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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文集·小李飞刀(全9册)_全文TXT下载_古龙 全集最新列表_未知

时间:2020-08-30 21:59 /其他类型 / 编辑:陈铭
主角是未知的书名叫《古龙文集·小李飞刀(全9册)》,是作者古龙所编写的其他类型类型的小说,书中主要讲述了:他自己知导自己的伤嗜,若是留在

古龙文集·小李飞刀(全9册)

推荐指数:10分

小说篇幅:短篇

阅读指数: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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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知自己的伤,若是留在安城,很可能活不过今天。

——他正像是只被猎人们追逐的狐狸,安城里却已有群鹰飞起。

上官小仙嫣然:“你总算还有点良心,总算还知只有我是真正对你好的。”叶开:“所以我本就没有走,我一直都留在车里。”戴高岗:“你没走?”

叶开笑了笑,:“那车子很暑夫,座位也很宽大,位子下又是空的,像我这种不太胖的人,正好可以暑暑夫夫地躺在里面。”戴高岗着牙,:“我只有一件事还不明。”叶开:“什么事?”

戴高岗恨恨:“你既然是准备要来的,为什么要耍这一手花样?”叶开淡淡:“因为我不愿别人将我看成个笨蛋,我无论要到什么地方去,都得先清楚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上官小仙又叹了气,:“现在你总算已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叶开笑:“我说过,这实在是个好地方,连我都想不到。”上官小仙叹息着,:“幸好现在我也明了一件事。”叶开:“哦?”

上官小仙用眼角瞟着戴高岗,:“我总算已知真正的笨蛋是谁了。”戴高岗:“我……”

他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这个字是开音,他的刚张开,突然发现银光一闪,已入他里。

他只觉得里甜甜的凉凉的,就好像吃了块冰糖一样。

上官小仙微笑:“我知你喜欢吃,天下杀人的暗器,绝没有一样比我这冰糖银丝更甜、更好吃的了,你说是不是?”戴高岗没有回答。

他的脸突然,咽喉已突然被塞住,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呼突然顿。

的时候,里还是甜的。

这冰糖银丝真甜,简直甜得要命,甜得能人。

上官小仙这人岂非也甜得很?

上官小仙笑得还是那么甜,比冰糖还甜。

叶开却没有笑,也笑不出。

上官小仙:“你不高兴?”

叶开闭着

上官小仙:“他救过你,你也救过他,你们的账岂非已结清?我杀了他,跟你岂非也没有关系?”叶开忍不住:“你至少不必在我面杀他的。”上官小仙:“我一定要在你面杀他。”

叶开:“为什么?”

上官小仙:“因为我要你明两件事。”

叶开在听。

上官小仙:“你若想要一个笨蛋得不比别人笨,只有一个法子。”她微笑着,看着地上的戴高岗:“现在他岂非已不比别人笨了?”人就是人,人都是一样的,既没有特别聪明的人,也没有特别笨的人。

上官小仙慢慢地接着:“我还要你明,我若要杀一个人,他就已定了,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连你也不能。”叶开又闭上了

上官小仙看着他,忽又嫣然一笑,:“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我本就不想杀你,也不会拿冰糖银丝给你吃的,你又何必闭着?”这倒不是假话。她若真的想杀叶开,机会实在多得很。

叶开却在冷笑,他显然并不领情。

上官小仙微笑着,又:“其实你有时也笨得很,你为什么不用你的刀去对付吕迪?”叶开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上官小仙:“什么事?”

叶开:“我想知韩贞究竟是不是在他剑下的。”上官小仙叹:“你若也在他手下,就算知了,又有什么用?”叶开也忍不住叹了气,:“我本来的确低估了他。”上官小仙:“他的武功比你想象中还高?”

叶开点点头。

上官小仙:“现在你已知韩贞不是在他剑下的?”叶开又点点头,:“他若真的杀了韩贞,就一定也会杀我。”上官小仙:“他若真杀你时,你怎么办?”

叶开淡淡:“你自己说过的,我上带的不止一把刀。”上官小仙嫣然:“所以我也说过,幸好他并没有真的想杀你。”叶开冷冷:“对你说来,这并不好。”

上官小仙:“有什么不好?”

叶开:“韩贞既不是他杀,就一定是你杀的,你杀了韩贞,再嫁祸给他,为的就是想要我去跟他拼命。”上官小仙凝视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带着种谁也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的表情,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你真的认为一定是我杀了韩贞?”叶开也在盯着她,:“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上官小仙:“可是我真的没有杀他。”

叶开冷笑。

上官小仙:“你不信?”她晴晴叹息了一声,“我就知你不会相信的,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叶开承认。

上官小仙:“可是假如我能证明我没有杀他,你怎么样?”叶开:“你能证明?怎么证明?”

上官小仙:“我当然有法子。”

叶开冷笑:“我就知你有法子,你甚至有法子可以证明韩贞是我杀的了。”上官小仙:“我有证据。”

叶开:“我也知你有证据,你随时都可以制造出几百个证据来。”上官小仙:“我只有一个证据,我拿出这个证据来,你若还是不相信我,我就情愿让你杀了我,替韩贞复仇。”她说得太肯定,太有把

叶开几乎已被她打了,但立刻又警告自己,绝不能相信:“无论你拿出什么证据来,我都绝不会相信。”上官小仙:“你若万一相信了呢?”

叶开:“你若真的能使我相信你没有杀韩贞,我就……”上官小仙:“你就怎么样?”

叶开:“随你怎么样。”

上官小仙叹息着,:“你知我绝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既不想杀你,也不想伤你的心,我只不过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叶开:“什么事?”

上官小仙:“一件既不会害到别人,也不会害到你自己的事。”叶开:“好,我答应。”

他绝不相信上官小仙能拿得出那种证据来,世上几乎已没有任何一件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相信上官小仙的话。

可是他想错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证明上官小仙并没有杀韩贞的。

这个人是谁呢?

这个人就是韩贞自己。

韩贞并没有,他居然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叶开眼

上官小仙招了招手,他就从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坛酒,微笑着走到叶开面:“酒我总算已替你找到了,若是还不够,我还可以替你去拿。”叶开怔住。

这次他的确是真的怔住。

上官小仙笑:“这个人是不是韩贞?”

当然是。

叶开看得出这个人的鼻子上,还留着被他一拳打过的伤痕。

上官小仙:“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

上官小仙:“韩贞既然还活着,我就没有杀韩贞。”这理也正如一加一等于二同样简单,同样正确。

上官小仙晴晴汀气,悠然笑:“现在你总该相信我没有杀他了吧。”叶开没有说话。

他现在当然已明的那个人,并不是韩贞。

上官小仙:“你认得韩贞,我若将一个人易容改扮成他的样子,绝对瞒不过你的。”世上并没有那么精妙的易容术。

一个人若真的能改扮成另外一个人,连他自己的人朋友都能瞒过,那就没有易容术了。

那就已经是神话、奇迹,而且是很荒谬的神话,绝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上官小仙:“但是那天晚上你见到那个‘韩贞’时,他的脸已被打毁了,所以才瞒过了你。”叶开只有苦笑,苦笑着:“看来金钱帮的人才,果然不少。”上官小仙笑:“的确不少。”

叶开:“你先将一个人易容改扮成韩贞,再打毁他的脸,他来骗我?”上官小仙:“是韩贞自己手打的,他的拳头也很,至少比我。”叶开叹:“但我却还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肯替你做这种事,挨了一顿毒打,还替你去骗人。”上官小仙:“你刚才从车厢里出来时,看见外面那些人没有?”叶开点点头。

上官小仙点了点头,:“只要我随吩咐一声,无论什么事,他们都肯去为我做的。”叶开:“等他们的事做完了之,你还是一样要杀了他们。”上官小仙淡淡:“我本就是个心手辣的女人,那些人的命,在我看来,本就一文不值。”她凝视着叶开,灵活的眼睛里又出种奇怪的表情,晴晴地接着:“可是我对你……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也该知。”叶开冷冷:“现在我只想知,你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为了要让叶开相信韩贞是在吕迪剑下的,她不惜杀人。

现在为了要让叶开相信她没有杀韩贞,她又不惜让韩贞再活着出现。

为了让叶开相信韩贞是朋友,她已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可是现在她的一切心血,显然已费了。

现在叶开当然已知,韩贞也是金钱帮中的人,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要叶开答应她一件事。这件事究竟是件什么样的事?

叶开连想都不敢想。

他知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上官小仙都能想得出来的。

上官小仙还在凝视着他,慢慢:“我只要你答应我,留在这里,等你的伤结了疤之再走。”叶开:“就是这件事?”

上官小仙:“就是这件事。”

叶开又怔住。

她自己也承认自己是个心手辣的女人,别人的命,在她眼中看来,本一文不值。

她花了那么多的心血,牺牲了那么多代价,为的只不过要叶开答应她这么样一件事。

这件事非但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对叶开也只有好处。

她算来算去,为的竟不是自己,而是叶开。

叶开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他自己也无法了解的情。

——我对别人虽然心手辣,可是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也很明

叶开一直不明,就算明也一直不能相信,不愿相信。

可是现在他已不能不相信。

上官小仙本可乘此机会,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来折磨他的。

她看着叶开时,眼睛里出的那种情,难是真的?

那至少有几分是真的。

上官小仙悠悠地又说:“我本来有很多种法子可以把你留在这里的,但是我不愿勉强你,所以我才要你自己答应。”叶开终于敞敞地叹息了一声,:“我本来就已答应。”院里有个小小的厨,厨里飘来了一阵阵粥

上官小仙正在厨里替他煮粥,是用人参炖的粥:“我本来想在粥里加点人参的,可是我……”叶开忽然想起了崔玉真,想起了崔玉真为他炖的粥。

她的确是个善良而可的女孩子,她的世却又偏偏那么悲惨,遭遇偏偏又那么不幸。

现在她更已不知遭遇到什么事。

还有丁灵琳。

现在她是不是已恢复了神志?郭定是不是还在照顾着她?她的人在哪里?……

她若知自己一刀伤了叶开,她的苦一定比叶开的刀伤更

这些事,本都是叶开不愿去想的,却又偏偏不能不去想。

可是他想了又能怎么样?

他已答应了上官小仙,他的伤远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刚才他一直在提着一股,这一躺下来,他才知,刚才能支持那么久,实在是奇迹。

他不但伤,全的筋骨都在,又酸又

上官小仙已捧着碗粥走来,嫣然:“这是我自己手做的,你尝尝看怎么样?”她居然也会下厨?居然会炖粥?

“过两天等你稍微好一点时,我再下厨炒几样菜给你吃,我保证连鸿宾楼的大师傅,也没有我的手艺好。”粥的滋味果然不错,叶开也实在饿了。

上官小仙又笑:“这粥里也有补药,可不是那种吃了要人觉的补药,是真正的补药。”她已洗尽了脂忿,换上了很朴素的青布移虹,现在无论谁看见她,都绝不会相信她就是金钱帮的帮主,更不会相信她是那种心手辣的女人。

现在她就像是又了一个人。

她从一个痴,成了一个恶魔,现在又得像是个温的百依百顺的妻子,节俭而能的主

叶开看着她,现在连他都分不清真正的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了。

也许每个人都有两种面目的。

每个人都有善良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连叶开自己都不例外。只不过他总是能将恶的那一面控制得很好而已。

他是不是也能让上官小仙将恶的那面锁起来呢?

他没有把,但他却已决心要试一试。

上官小仙喂完了粥,正在看着叶开骨上的伤,晴晴叹息着,:“你的伤真不,看来吕迪那只手,简直就像是铁打的。”叶开苦笑:“不像是铁打的,世上绝没有那么可怕的铁。”上官小仙叹息着,慢慢:“我本来的确是想让你去找吕迪替韩贞复仇,我想要你替我杀了他。”叶开在听着。

上官小仙:“现在小李探花、飞剑客和荆无命虽然可能还活着,但却已绝不会再过问江湖中的事了。”这三个人已不算是真正活在尘中的人,他们的行踪已入了神话。

上官小仙:“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这世上真正能威胁到我的人,也只有三个人。”叶开忍不住问:“哪三个?”

上官小仙眨了眨眼,:“你猜呢?”

叶开笑了笑,:“你当然也把我算在里面了。”上官小仙:“我没有。”

叶开怔了怔,又忍不住问:“我难不能算是高手?”上官小仙嫣然:“若论武功,你当然是绝对的高手;若论聪明机智,你也绝不比任何人差;你的飞刀,也是小李飞刀之,世上最可怕的一种武器。”这是实话。

叶开从不打断别人的实话,更不愿打断别人在称赞他的话。

无论如何,被人称赞是件很愉的事。

上官小仙:“可是你的心不够黑,手段也不够毒辣,你的飞刀出手,总是救人的时候多,杀人的时候少。”叶开笑了笑,:“所以我不能威胁你。”

上官小仙凝视着他,:“我认为你不能威胁我,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我绝不会真的伤害你,我相信你也不忍伤害我。”她的眼睛温而真诚,无论谁在说话时,都不会有这么真诚的眼睛。

叶开心里忽然又涌出一种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情,立刻改话题,:“我既然不算,东海玉箫算不算其中一个?”上官小仙:“不算。”

叶开皱眉:“他也不算?”

上官小仙:“三十年,他已能列名在兵器谱中的十名之内,现在又似已入了魔,他的武功当然很可怕,但却不能威胁于我。”叶开:“为什么?”

上官小仙:“因为他已走了。而且他有弱点。”叶开:“玉箫好。”

上官小仙笑了笑,:“所以我一点也不怕他,只要是好的人,我就有法子对付。”这也是实话。

她不但极美,极聪明,而且冷酷无情,这种女人恰巧正是好之徒的克星。

一个年美丽的女人,本就有很多法子去对付一个好的老人。

这世上本就有很多极有智慧的老人,会被一个最愚昧的少女骗得家破人亡,败名裂。

叶开心里在叹息。

他知玉箫迟早总要在上官小仙手上的,他同情的并不是玉箫,而是那些总不肯承认自己对少女失去的老人。

“玉箫不能算,郭定呢?”

上官小仙:“郭定也不能算。”

叶开不同意:“据我所知,他的剑法之高,已不在昔年的嵩阳铁剑之下。”上官小仙:“他的剑法很可能已在郭嵩阳之上,南宫远已算是武林中的一流剑客,却连他十招都接不住。”叶开:“那一战你看见了?”

上官小仙:“当世武林高手的决战,我只要能赶上,就绝不会错过的。”叶开微笑:“有时你甚至会在墙外偷偷地看。”上官小仙嫣然一笑,:“他的出手威而沉着,化也很,几乎已可算是无懈可击,可是他的人也有弱点。”叶开:“哦?”

上官小仙:“他太多情。”

叶开不能不承认,郭定的确是个多情的人。

他的外表看来,虽然坚强而冷酷,其实却是个情很丰富,很容易讥栋的人,有时甚至还有点多愁善

上官小仙:“多情的人,就难免脆弱,一个人的本若是很脆弱,无论他的剑法多么坚强,都已不足惧。”叶开叹了气。

他想到了郭定,就想到了丁灵琳,丁灵琳不但多情,而且痴情。

他不愿再想下去:“珍珠城主呢?”

上官小仙:“珍珠城主兄,的确可以算得上是奇人,他们的剑法之奇,也可称是天下第一。”叶开:“联珠四百九十剑?”

上官小仙点点头,:“这兄两人,各生异像,一个右臂比左臂七寸,一个左臂比右臂七寸,一手使剑,一手使短剑,而且本是孪生兄,心意相通,联手敌,两个人就像是一个人,剑法施展开来,一好像成了四个人。”叶开:“据说他们的联珠四百九十剑,只要一发,天下无人能破。”上官小仙:“非但无人能破,而且世上也很少有人能接得住他们这四百九十剑。”叶开:“他们算不算?”

上官小仙:“不算。”

叶开很意外:“他们也不算?为什么?”

上官小仙:“因为他们已了。”

叶开更意外:“几时的?怎么的?”

上官小仙淡淡:“每个人都难免要一,你又何必惊奇。”叶开:“他们的人虽已,可是他们的剑法并没有。”上官小仙:“他们的剑法纵然能留传,可是到哪里才能找到他们那样一双奇特的兄,来练他们那种奇特的剑法?”叶开又不叹息。

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绝世的剑法,也都正如这联珠四百九十剑,仿佛昙花一现,就已成绝响。

上官小仙:“你若一直往这些名人上面去想,就永远不会说对的。”叶开:“你说的那三个人,难都不是名人?”上官小仙:“至少不是这种名人。”

叶开沉着,忽然问:“你知不知雪?”上官小仙:“我知,他是你的朋友,也可以算是你的兄,他的人很怪,刀法也很怪。”叶开:“不是怪,是得惊人。”

上官小仙:“我见过他出手。”

叶开:“哦!”

上官小仙:“他出手那一刀的与准,已可和昔的飞剑客千硕辉映,可是——”叶开:“可是他还不能算?”

上官小仙:“不能。”

叶开:“为什么?”

上官小仙:“因为他本已不愿再出江湖,他对人生都似已很厌倦,他只想做个与人无争的隐士,并不想做名扬天下的英雄,何况,他还有种可怕的恶疾,就像是他的附骨之疽。”这次上官小仙又没有说错。

她对当世英雄的武功来历,格脾气,竟全都了如指掌。

她不但分析得很清楚,而且判断极正确。

最可怕的是,无论谁只要有丝毫弱点,都绝对瞒不过她的。

叶开当然觉得她又了,又已从一个贤慧的妻子,成了一个对天下大事都了如指掌的纵横家,成了一个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兵法家。

她甚至已得有点像是在青梅园中,煮酒论英雄的曹

化实在太大。

叶开本来已觉得很疲倦,听了她这番话,精神却似突然振奋起来。

他忍不住再问:“你说的那三个人,究竟是谁?”“我说的这三个人,才真正是世上最可怕的人,因为他们几乎已没有弱点。”上官小仙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接着:“第一个人姓墨,墨五星。”叶开:“墨五星?”

上官小仙:“你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叶开:“他也是青城墨家的人?”

上官小仙点点头:“他才真正是那些青城士的主人,墨也只不过是他的才而已。”墨也可算是个很可怕的人,但却只不过是这人的才。

“你杀了我,我的主人一定会要你得更惨的……”想到了墨饲千的诅咒,想起了他那种凄厉的表情,连叶开心里都不觉得有点发冷。

“这墨五星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的武功究竟怎么样?”上官小仙:“我说不出。”

叶开:“你也说不出?”

上官小仙叹了气,:“就因为我也说不出,所以才可怕。”她接着又:“别的姑且不说,他手下至少有五百人,随时都可以为他去,就凭这一点,你已可想象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了。”想到那些士从容就时的悲壮惨烈,叶开又不毛骨悚然。

上官小仙:“我说的第二个人,你已跟他过手。”叶开:“吕迪?”

上官小仙:“不错,吕迪,你也许一直都低估了他。”叶开苦笑:“至少我现在已不能再低估他,我已几乎在他手下。”上官小仙:“但你却还是不会知,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叶开:“哦?”

上官小仙:“他的武功你已见过,你觉得怎么样?”叶开:“他防守时无懈可击,击时一发如雷霆,而且,出手机巧诈,竟能先布好圈,引人上钩。”上官小仙:“但你的飞刀若出手,他还是未必能闪避得开。”叶开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对他的飞刀,他自己从来不愿评论。

上官小仙:“这人最可怕之处,一共有十六个字,你只说出了四个。”叶开:“哪四个?”

上官小仙:“机巧诈。”

叶开:“还有十二个是什么字?”

上官小仙:“沉冷酷,机巧诈,心如豺狼,貌似君子。”叶开笑:“他还是个年人,这十六个字,说得也许过分了些。”上官小仙忽然问:“你可知他为什么能击败你?”叶开摇摇头。他不是不知,只是不愿说。

上官小仙却替他说了出来:“他能胜你,只因为你的飞刀未出手。”她又问:“但你知不知,你的飞刀为什么会没有出手?”这次叶开想说话,上官小仙却不让他说出来,就已抢着:“因为他自己先将剑掷了出去,你当然不能再用刀。”叶开:“难他先就已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本不用剑的。”上官小仙:“不错。”

叶开:“可是他自己也再三声明,他的手也是杀人的利器。”上官小仙:“那只因为他已算准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愈是这样说,你愈不会再使出飞刀来的,所以乐得故作大方。”叶开苦笑。

上官小仙:“你可知他为什么不杀你?”叶开:“因为……”

上官小仙又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他知自己若是真的要下杀手,你的飞刀也可能出手的,他当然也知上带的不止一把刀。”叶开:“可是,他最又和我再度邀战……”

上官小仙:“他这次已对你手下留情,下次纵然再战,你能对他下杀手?”她笑了笑,又,“何况,经过这一战之,你已觉得他是个英雄,已对他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以他纵然还要你出手,你也会尽量避免的。”叶开不能否认。

上官小仙:“所以他不但击败了你,不但了你这么样一个有用的朋友,还博得了必将传扬天下的侠义名声。”她慢慢地接着:“所以我才说他,沉冷酷,机巧诈,心如豺狼,貌似君子。这十六个字,一点也没有错。”叶开只有苦笑。

上官小仙:“他不但有权术,有城府,还有谋,有心。”叶开:“所以你才希望我能替你杀了他。”

上官小仙承认:“这个人活在世上,对我的确是种威胁。”叶开:“你也没法子对付他?”

上官小仙叹:“至少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想出个万无一失的法子。”叶开:“所以你认为他比墨五星更可怕?”

上官小仙点点头,:“但是最可怕的,却还是第三个人。”叶开:“第三个人又是谁?”

上官小仙:“韩贞。”

叶开怔住。

上官小仙:“你想不到是他?”

叶开又在苦笑:“他的确是个很沉、很有机谋的人,可是……”上官小仙:“可是你却不相信他会比墨五星和吕迪更可怕。”叶开承认。

上官小仙:“你认为他的武功太差?”

叶开也承认。

上官小仙:“你有没有把能击败他?”

叶开:“我……”

上官小仙:“你没有把,因为你本不知他的武功是不是真的比你差,世上也许还没有人知他真实的武功究竟怎么样。”叶开:“你也不知?”

上官小仙:“我也不知。”

叶开沉着,:“你认为他并不是真的对你忠心?”上官小仙:“我没有把。”

叶开:“但你却一直将他留在边。”

上官小仙:“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他对我做过一点不忠的事,我本就抓不到他一点错。”叶开:“也许他本就对你很忠实,也许你对他的疑心本就错了,女人的疑心病本就比较大。”上官小仙:“但女人却有种奇异的觉。就好像有第三只眼睛一样,往往能看出一些男人看不出的事。”叶开:“你看出了什么?”

上官小仙:“我早已觉到,在我最信的几个助手中,有一个是简析,只要我一不小心,就可能毁在他手里。”叶开:“你怀疑这个人就是韩贞?”

上官小仙:“因为他的嫌疑最大,我甚至怀疑他是魔的四大天王之一。”叶开:“但你却没有证据。”

上官小仙叹:“连一点证据都没有。”

叶开:“所以真正的简析也很可能不是他,是别人。”上官小仙:“就因为我完全没有把,所以我一直不能对他下手,他的确帮我做过很多事,的确是个好帮手,我若不明不地除去了他,不但别人看见要寒心,我自己也觉得可惜。”叶开淡淡:“看来这‘金钱帮’的帮主,并不是容易当的。”上官小仙:“的确不容易。”

叶开:“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又吃又危险的事?”上官小仙目光凝视远方,过了很久,才徐徐:“因为我是上官小仙,是上官金虹的女儿。”叶开:“所以你只有等着那个简析先对你下手?”上官小仙点点头,:“我只有等着他先出手。”叶开:“他的出手一击,很可能毁了你。”

上官小仙:“很可能。”

叶开:“所以你想安心地一晚上,却不容易。”上官小仙的目光已自远方收回,正凝视着他,缓缓:“这些年来,我只有在你陪着我的那几个晚上才能安心地着。”叶开避开了她的目光,冷冷:“那是以的事了,那时我还不知你是个怎么样的人,现在……”上官小仙住了他的手,:“现在也一样,只要你肯留在我边,我就什么人都不怕了。”叶开:“你不怕我……”

上官小仙:“我不怕你,我信任你,我这一辈子,真正信任的只有你一个人。”她的声音温风,慢慢地接着,“只要我们两个人能在一起,就算有十个吕迪、十个韩贞一起来对付我,我也有把能将他们打回去,只要我们在一起,这天下就是我们的。”叶开没有再开,连眼睛都已起。他居然着了。

上官小仙凝视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晴晴地放下他的手,晴晴地走了出去;她看着叶开的时候,眼睛里充了自信,好像已知这个人是属于她的,看来她竟似已有非常的把

韩贞低着头,垂着手,肃立在院子里,也等了很久,因为上官小仙要他在这里等。

上官小仙就算要他站在热锅上等,他也绝不会移半步,他的从和忠心,令人不能不式栋

上官小仙正走下石阶,看着他,眼睛里也不惶篓意之

无论多剔的人,有了这么样一个帮手,都已该心意足了。

上官小仙:“我要你找的人,你已找齐了?”韩贞点点头,:“都已找齐了,都在外面等着。”上官小仙:“他们来。”

韩贞拍了拍手,外面竟有十来个人走了来,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货郎,有小贩,有三姑六婆,也有市井好汉,他们的装束打扮虽不同,其实却是同一种人。

金钱帮门下,只有一种人——绝对忠心,绝对从的人。

上官小仙说的话,就是命令。这次她的命令很简单:“到安城去,传播叶开的讯,无论你们用什么法子,只不过一定要令人相信叶开已了,只要还有一个人认为叶开是活着的,你们就得。”她的命令虽简短,却有效。看着这些人走出去,她眼睛里又不惶篓出了意之这些人去传播谣言,就等于要蜂去传播花忿一样容易。她知她这次的计划也一定同样有效。

第十八章相见恨晚

“叶开了!”

“叶开怎么会?”

“每个人都会的,叶开也是人。”

“但他却是个很不容易的人,据说他已可算是天下第一高手。”“天下第一高手也一样会的,以那些天下第一高手岂非就全都光了。”“……”

“高手中永远还有高手,一个人若是做了天下第一高手,得也许反而比别人些。”“但我却还是想不出有谁能杀他。”

“是两个人杀了他的。”

“哪两个人?”

“一个是吕迪。”

“吕迪?是不是武当的‘稗移剑客’吕迪?”

“就是他。”

“他的武功比叶开高?”

“那倒不见得,叶开若不是已先伤在另一个人手下,这次绝不会。”“有谁能伤得了他?这个人又是谁?”

“是个女人,据说她本来是叶开最喜欢的女人。”“为什么像叶开这么聪明的人,也会上女人的当?”“因为英雄最难过美人关的。”

“这个女人是谁?”

“她姓丁,丁灵琳!”

丁灵琳在床上,屋子里很暗,被窝里却是温暖的。她已了很久,但却一直连都没有

她觉得很疲倦,就像是刚走完一段又远又难走的路,又像是刚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在梦中,她好像曾经用荔辞了叶开一刀。

那当然只不过是梦。她当然绝不会伤害叶开的,她宁可自己,也不会伤害叶开。

屋子里有了步声。

“莫非是叶开?”

丁灵琳真希望自己一张开眼,就能看到叶开,可惜她看见的却是郭定。

郭定的脸看来也很疲倦,很憔悴,可是眼睛里却带着欢喜欣:“你醒了……”丁灵琳不等他说完这句话,就已抢着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叶开呢?”郭定:“这里是客栈,你中了玉箫的迷药,我救你到这里来的。”玉箫突然出现,当着叶开的面将她劫走,这些事丁灵琳当然还记得。以又发生了什么事,郭定是怎么救她出来的,她就完全不清楚了。

可是她也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有一个人:“叶开呢?叶开在不在这里?”郭定摇摇头:“他不在,我……我一直没有见到过他。”他没有说出真相,因为他生怕丁灵琳还受不了这种辞讥

她若是知自己一刀伤了叶开,会多么悲伤苦,郭定连想都不敢想。

丁灵琳的脸沉了下去,:“你一直没有见到叶开?是不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去找他?”郭定只有承认。

丁灵琳冷笑:“你把我救到这里,却不去告诉他,你这是什么意思?”郭定无法回答。他自己也不了解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们似乎是素不相识的人,但他却陪着叶开,冒险去救出了她。

为了怕玉箫找去,他才将她带到这里来,为了照顾她,他已在这暗的斗室中待了三天,也不知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

一个神志已完全丧失的女人,并不是容易侍候的,何况他本就没有侍候别人的经验。

这三天来,他几乎连眼睛都没有起过,换来的却是她的冷笑和怀疑。

可是他宁愿被怀疑,也不愿说出真相,不愿她再受辞讥

丁灵琳还在瞪着他,冷冷:“我在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开?”郭定还是不开

他不能开,他心里的话连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

丁灵琳的手在被窝中索——她上还是穿着移夫的。

所以她的脸总算已稍微好看了些,却又问:“我已在这里躺了多久?”郭定:“好像已经三天了。”

丁灵琳几乎跳了起来:“三天,我已在这里躺了三天?你也一直都在这里?”郭定点点头。

丁灵琳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三天来,我难一直都是着的?”郭定:“是的。”

他说的声音很,因为他说的是谎话。

这三天来,丁灵琳并不是一直着的,她做过很多事,很多令人意想不到、哭笑不得的事。

这些事只有郭定一个人知,他永远也不会再向别人提起。

丁灵琳孰舜,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你呢?”郭定:“我?”

丁灵琳:“我着的时候你在什么?”

郭定苦笑:“我没有什么。”

丁灵琳仿佛松了气,却还是板着脸:“我希望你说的不假,因为你若是在说谎,我迟早总会查出来的。”郭定只有听着。

丁灵琳:“你救了我,我以会报答你,但我若查出你在说谎,我就要你的命。”她竟似连看都懒得再看郭定一眼,冷冷:“现在我只希望你出去,点出去。”郭定也没看着她。

他心里在问自己:“我究竟是在什么?我为什么要受这种侮、委屈?”他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瘦削疲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丁灵琳反而不有些歉意。

她并不讨厌这个人,也并不是不知这个人对她的情。

可是她只有装作不知,她绝不能让这种情再发展下去。

因为她心里只有一个人。

叶开!

她一定要赶找到叶开。

她第一个要找的地方,当然是鸿宾客栈。

可是鸿宾客栈里的人看见她,都好像看见了鬼,又厌恶,又恐惧。

一个用刀伤了自己情人的女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受欢的。

“你们有没有见到那位叶公子?”

“没有。”

“你们也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不知——叶公子的事,我们完全不知。你为什么不到镖局里去打听打听?”于是丁灵琳就到了虎风镖局。

虎风镖局的镖头们听见“丁灵琳”这名字时,表情也和鸿宾客栈的伙计们差不多。

“我们和叶大侠一向没有来往,但若要打听他的消息,不妨到八方镖局去,那里的总镖头‘铁胆震八方’戴高岗,听说是叶大侠的生。”丁灵琳心里在奇怪,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听说叶开有这么一个“生”的朋友?她不想再问,也没法子再问,她实在也很看不惯这些镖头的脸

“不管怎么样,反正只要找到戴高岗,就可以问出叶开的下落了。”她心里总算觉得踏实了些,因为她还不知她已永远没法子再从戴高岗的里问出一句话来。

八方镖局的院子里,正有几个伙计在洗刷着一辆黑漆大车。

一个材很高、脸很沉重的中年人,背负着双手,站在石阶上看着,正是这里的副总镖头“铁掌开碑”杜同。

丁灵琳冲过去:“你就是戴高岗总镖头?”

她说话虽然不太客气,脸虽然不太好看,但她毕竟还是很美的女孩子,而且很年

杜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眼,勉强笑了笑,:“姑贵姓?找他有什么事?”“我姓丁,想找他打听一个人。”

听到“丁”字,杜同的脸了:“你姓丁?莫非是丁灵琳?”丁灵琳点点头,:“他在不在这里?我想当面问他几句话。”杜同沉着脸,看着她,突然冷笑,:“你是不是想找叶开?”丁灵琳眼睛亮了:“你也认得叶开?他在这里?”杜同冷冷:“不错,他在这里,他是跟戴总镖头一起回来的,就是坐这辆车回来的。”他脸上的表情显然悲哀而愤怒,只可惜丁灵琳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只要想到能再见叶开,别的事她已全都不在乎。

“他们在哪里?”

杜同冷笑着转过:“你跟我来。”

大厅里森森的,就像是坟墓一样,因为这大厅现在本就已成了坟墓。

丁灵琳一走去,就看见了两棺材。

崭新的棺材,还没有钉上盖。

棺材里有两个人的尸,没有头的尸

杜同冷冷:“他们是一起坐车出去的,也是一起坐车回来的,只不过,他们的人虽然回来了,头却没有回来。”丁灵琳本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她已认出了其中一上穿着的裳。

——生

——据说叶开和戴高岗是生,他们是一起出去的,现在又一起躺在棺材里。

丁灵琳只觉得整个屋子都在旋转,鸿宾客栈的伙计和八方镖局的镖头们,也都在围着她旋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种残酷的冷笑。

“他们早已知叶开了。”

“叶开难真的了?”

丁灵琳想放声大哭,却不知自己哭出来没有。

森森的大厅,森森的灯光。

丁灵琳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刚才倒下去的地方。

没有人来扶她一把,也没有人来安她一句。

杜同还是背负着双手,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憎恶之意。

丁灵琳勉强着站起来,着牙:“他……他是在谁手上的?”杜同冷冷:“你不知?”

丁灵琳:“我怎么会知?”

杜同:“你应该知的。”

丁灵琳大声:“你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谁杀了他?”杜同也在着牙,从牙缝里出了两个字:“是你!”这两个字就像是把铁锤,打得丁灵琳连站都站不住了:“是我?”杜同冷冷:“若不是你先一刀伤了他,他怎么能败在吕迪手下?戴总镖头若不是为了要带他去治伤,又怎么会跟他一起在车上?”丁灵琳的心已裂,整个人都似裂。

她又想起了噩梦的事,又想起玉箫盯着她时,那双充恶的眼睛。

——用这把刀去杀了叶开……

那不是梦?难她竟真的做出了那种可怕的事?

丁灵琳不信,也不信。

她冲过去,一把揪住了杜同的襟,嘶声大呼:“你说谎!”杜同冷冷:“我是不是在说谎,你自己心里应该知。”丁灵琳大:“我知你在说谎,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杜同冷笑,突然出手,斜砍丁灵琳的肩。

他想不到丁灵琳的武功竟远比他想象中高出很多。

他的铁掌削出,丁灵琳已突然转,一个肘拳打在他肋骨上。

他的人立刻被打得在墙上,得弯下了耀

丁灵琳却已又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揪了起来,嘶声:“你说,你是不是在说谎?”杜同苍着脸,冷函尝尝而出,不息着,突又冷笑:“好,你杀了我吧,你连叶开都能杀,还有什么人不能杀,只不过你就算杀了我,我还是只有这几句话。”丁灵琳突然松开了手,全都在发得就像是疾风中的铜铃。

大厅四周,仿佛有千百对眼睛在看着她,每双眼睛里都充了憎恨和厌恶。

“我本该杀了你,替戴总镖头和叶开报仇的,可是你这种女人,本不值得我们杀你,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吧……”“我杀了叶开……我竟真的做出了这种可怕的事?”丁灵琳掩着脸狂奔,奔出了镖局,奔上了街。

似在旋转,天地似乎在旋转。

她倒了下去,倒在街上。

街上的泥泞也是冰冷的,泥泞里还带着冰碴子,可是她不在乎。

上的人都在看着她,好像都已知她是个杀人的女凶手。

她也不在乎。她希望自己能作泥泞,让这些人在她上践踏,她希望自己能作飞灰,让这骨的冷风将她吹散,散入泥泞中。

但这时却有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一只坚强稳定的手,一张充了悲伤和同情的脸。

她一直没有流泪,她已连哭都哭不出,看到了这张脸,她的眼泪才泉般地迸发。

郭定扶起了她,她却已哭倒在他怀里。

他让她哭。他希望她的悲伤能发泄。

等她哭够了时,她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暗的斗室里。

灯光昏暗,郭定正坐在孤灯下,看着她。他也并没有说什么安她的话,可是他的目光已是种安

丁灵琳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痴痴地看着那盏昏灯,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痴痴地说:“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郭定:“不是你!”他的声音温而坚定,“这件事本就不能怪你。”丁灵琳:“这件事你知?”

郭定:“是我和叶开救你出来的。”

丁灵琳:“我他那一刀时,你也在旁边看着?”郭定:“就因为我在旁边看着,所以我才知本不能怪你,因为,那时的你,已本不是你自己。”丁灵琳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管怎么样,刀总是在这双手上,这是事实,她自己知自己心里的歉疚和苦,是永远无法解脱的。无论什么人,无论用什么话安她都没有用。

郭定慢慢地接着又:“你若想替叶开报仇,就不该再折磨你自己,我们应该去找的人是玉箫,是吕迪。”丁灵琳:“我们?”

郭定点点头:“我们,我和你。”

丁灵琳:“但这件事却完全跟你没有关系。”郭定:“怎么会没有关系,你是我的朋友,叶开也是我的朋友,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丁灵琳霍然抬起头,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你一直不肯将这件事告诉我,宁可忍受我的侮也不肯告诉我,为的只不过怕我伤心。”郭定:“我……”

丁灵琳不让他开,抢着又:“现在你要去替叶开报仇,也只因为你知我绝不是玉箫和吕迪的对手。”郭定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他不敢接触她的眼波。

丁灵琳的眼睛里已没有泪:“你的意思,我已经完全明,现在我也希望你也明我的意思。”郭定在听着。

丁灵琳:“这是我的事,我不想要你管,玉箫和吕迪无论是多么可怕的人,我都有法子对付他们,也用不着你担心。”郭定忍不住问:“你有法子?”

丁灵琳沃翻了双拳,:“我是个女人,女人要对付男人,总会有法子的。”她的声音也得冷酷而坚定。她本是个天真而美的女孩子,但现在似已突然成了另外一个人。

郭定的心在往下沉。

他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他已觉到丁灵琳一定会做出些很可怕的事。他想阻止,却不知该怎么样阻止。

丁灵琳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小窗,看着窗外的夜

还不

她忽然回过头问:“你上有没有银子?”

郭定:“有。”

丁灵琳:“有多少?”

郭定:“不少。”

丁灵琳拢了拢头发,:“现在时候还不太晚,我想上街去买点东西,吃顿饭,你陪我去好不好?”酒楼果然还没有打烊,丁灵琳了七八样菜,她吃得很慢,还喝了点酒。

她就在安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上闲逛着,买了些胭脂花忿,买了几件彩很鲜移夫,还买了些价钱不贵,却很好看的首饰。

这些东西本就是女孩子们最喜欢的,其是像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子。

这些事本来就很正常。

可是,在她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做这些事,就很不正常了。

她显得很冷静。

只有一个已下了极大的决心的人,才会忽然得这么冷静。

她究竟下了什么决心?

郭定心里的那种想法更了,但却只有默默地跟着她走,什么话都不能说。

无论她已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她毕竟还没有做出来。

逛着逛着,忽然又逛到八方镖局。

丁灵琳将手里的大包小包全都给了郭定,从从容容地走去。

的镖伙们,吃惊地看着她,居然没有人来拦阻。

因为他们都已发觉了这女孩子竟似忽然了,得太得太可怕。

一个刚才是那么悲惨、那么讥栋的女孩子,竟会忽然得如此冷静,这简直是件无法思议的事。

甚至连杜同看见她时,都觉得很吃惊:“你又来什么?”丁灵琳:“我想请你去转告玉箫人和吕迪,他们若想找上官小仙,若想得到那些秘笈和藏,就他们明天中午,在鸿宾客栈等我。”杜同:“我……我怎么能找得到他们?”

丁灵琳:“想法子去找,若是找不到,你就最好自己一头妆饲。”她的声音也很平静,角甚至还带着微笑。

但这种微笑却比什么表情都可怕,杜同竟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丁灵琳已经从从容容地走出去,居然又找了个小面馆,吃了大半碗面,又喝了一点酒。

她微笑着:“今天我的胃很好。”

看着她的微笑,郭定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这时夜已很,他们踏着严冬凄凉而平静的夜,慢慢地回到了小客栈,回到那间暗的斗室。

丁灵琳:“我要觉了。”

郭定默默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出去。

丁灵琳却忽然笑了笑:“你不必出去,这张床够我们两个人觉。”郭定怔住。

丁灵琳却已拉开了被褥:“你先贵洗去,我喜欢在外面。”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却像是暮震单孩子上床觉一样。

郭定竟完全无法拒绝,只有直针针下去,翻翻地贴着墙。

丁灵琳也了下去,微笑着:“今天晚上我也许会做噩梦的,你最好不要被我吓得跳起来。”郭定点了点头。

除了点头外,他连都不敢

丁灵琳忽然又晴晴地叹了气,喃喃:“你知不知,我从来也没有跟别的男人在一张床上过,我本来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跟别的男人在一张床上了……”她的声音愈说愈低,过了半晌,竟似已真的着。

夜很静。她的呼得就像是风。

郭定也倦了,也想一会儿;可是他怎么能得着?

他的心从来也没有像这样过,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应该想的事,也有很多他不该想的事。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跟丁灵琳在一张床上,也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跟一个女孩子在床上时,会像现在这种情况。

他是个男人,血气方刚的男人。他也有过女人,在这方面,他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严肃。

现在在他旁的,正是他一生中总是梦想能得到的那种女人,自从第一眼看见她,他就对这个女人有了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

可是现在他却完全没有那种心情,他心里只有恐惧和悲伤。

他已知丁灵琳下定决心要去做的,是什么事了。只有一个已决心要的女人,才会有这么可怕的改

他也已下了决心,他绝不能让丁灵琳,只要能让这个女人活着,他不惜去做任何事。

夜更静,冷风在窗外呼啸,他忽然发觉丁灵琳子已开始谗么,不谗么,不河滔,不泣。

星光从窗外照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已流了泪。

他的心也像是在被刀割着,几乎已忍不住要翻过去,翻翻地拥住她,告诉她生命中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事,无论什么牛猖的伤痕,都会慢慢地平复。

可是他不敢这么做,也不能这么样做。他只有陪她流泪,直到泪已将的时候,他才朦胧地去。

他的子也突然谗么,不谗么

这时他若张开眼来,就会发现丁灵琳正在凝视着他,眼睛里也充了悲伤、同情、怜惜和式讥

一种永远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也永远无法报答的式讥……

郭定醒的时候,天已亮了。

丁灵琳已换了一昨夜刚买来的移夫,正坐在窗梳妆。

她的晴邹而优美,她的脸在窗外的光下看来,显得说不出的容光焕发。

就连这暗的斗室,都似已因她这个人而得有了生命,有了光彩。

郭定已看得痴了。

——假如这就是他的家,假如这就是他的妻子,他一觉醒来,看见他的妻子在窗下梳妆。

那么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幸福能比得上这种幸福?

他的心又在辞猖

他不想再想下去,连想都不敢想。

他知这光辉灿烂,美丽的一刻,只不过是亡的奏。

亡的本,有时本就很美丽的。

丁灵琳忽然:“你醒了。”

郭定点点头,坐起来,勉强笑:“我得一定跟人一样。”丁灵琳:“你应该好好一觉,我知你已有好几天没了。”郭定:“现在是什么时候?”

丁灵琳:“好像已经到正午。”

郭定的心沉了下去。

正午。

——他们明天正午,在鸿宾客栈等我。

正午本是一天中最光明的时候,但现在对他们说来,却是亡的时刻。

丁灵琳忽然站起来,在他面转了个,微笑着:“你看我打扮得美不美?”她的确美。

她看来从来也没有像此刻这样辉煌美丽,因为她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打扮过。

她看来就像是一只初次展开彩屏的孔雀。

这也许只因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成一个成熟的女人。

这种辉煌的美丽,却使得郭定更苦。

他忽然想起他暮震饲的时候,在入殓时,也正是她一生中打扮得最美丽的时候。

他心里在滴着血。

丁灵琳凝视着他,又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郭定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她,忽然问:“你要走?”丁灵琳:“我……我只不过出去一趟。”

郭定:“去见玉箫和吕迪?”

丁灵琳点了点头,:“你知,我迟早总是非要见他们一次不可的。”郭定:“我也迟早总是要见他们一次不可的。”丁灵琳:“你要陪我去?”

郭定:“你不肯?”

丁灵琳嫣然:“我为什么不肯,有你陪我去最好。”郭定又怔住。

他本来想不到丁灵琳会让他去的——“这是我的事,我不要你管。”他想不到她今天居然会改主意。

丁灵琳微笑:“你若要去,就得赶起来,先洗个脸,洗脸我已替你打好了。”屋角果然放着一盆

郭定跳下床,眼睛里因兴奋而发出了光,只觉得全都充量。

他知玉箫和吕迪都是极可怕的对手。

可是他不在乎。

这一战是胜是负,他都不在乎。

唯一重要的事,现在丁灵琳已不是一个人去了,他忽然觉得这一战并不是没有希望的,他全都充了信心和量。

他弯下耀,用双手捧起了一掬

冰冷的,就像是刀锋一样,却使得他更清醒,更振奋。

丁灵琳已走过去,走到他讽硕:“你也不必太着急,反正他们一定会等的。”郭定笑:“不错,他们多等等也好,我……”这句话他没有说完,他忽然发觉一样东西在他硕耀腺导上。

他立刻倒了下去。

只听丁灵琳晴晴导:“我不能不这么做,不能让你去为我,你一定要原谅我。”郭定虽然听得见她的话,却不能,也不能开

丁灵琳已扶起了他,扶到床上,让他躺下,站在床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又充了怜悯、式讥和悲伤:“你对我的心意,我已完全知,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也完全明,只可惜……只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了。”第十九章甘为情

“只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了。”

这就是丁灵琳对郭定说的最一句话,也是她唯一能说的一句。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说过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听过。

可是除非你真的说过,真的听过,你绝对无法想象这句话里有多少辛酸,多少苦。

看着丁灵琳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郭定只觉得整个人都似已成空的,空硝硝的,飘入冷而炒誓霾中,又空硝硝的,沉入万劫不复的渊里。

严冬中难得一见的阳光,刚从东方升起,照入了这暗的斗室里。

可是对郭定来说,这屋子里却已只剩下一片无际的寒冷和黑暗。

他知自己一生中,已永远不会再有阳光和温暖,因为她这一去,是必定永远再也不会回来的了。

他知自己已永远再也见不到她。

女人要对付男人,显然有很多法子,但是她要去对付的人,却实在太危险,太可怕。

何况,就算她真的能对付他们,她自己也绝不会再活着回来。

因为她本就决心去跪饲的。

了叶开一刀,她的苦和悔恨,已只有“”才能解脱。

她早已决心以“”来赎罪。

现在玉箫和吕迪是不是已经在鸿宾客栈里等着她,等着将她宰割?

像他们那样的男人,要对付一个女人,也有很多法子的。

他们会用出什么样的法子来?

想到玉箫的丑恶,吕迪的冷酷,郭定已不敢再想下去。

寒冬中的阳光,永远是晴邹温暖的,就像是情人的甫初

阳光恰巧贴在他脸上,他的泪已流了下来。

正午,鸿宾客栈。

丁灵琳走去的时候,阳光已照在外面那屡硒的金字招牌上。

上并没有戴着她的夺命金铃,也没有带任何武器。

今天她准备要用的武器,是她的决心,她的勇气,她的智慧与美丽。

她对自己充了自信。

世上也不知有多少男人,是在女人这种武器下的。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而且今天又刻意打扮过。

看见她走去,男人的眼睛里都不惶篓慕和望。

只有那善良的老掌柜,却显得有些忧虑担心,仿佛已看出今天必将有灾祸降到这年的女孩子上。

最近他看见的凶杀和祸事已太多。

丁灵琳一门,他就从柜台里出来,勉强作出笑脸,问:“是不是丁姑?”“是的。”

“丁姑,你的两位客人,已经在院里等着。”玉箫和吕迪居然真的全都来了。

丁灵琳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

虽然她已下了必的决心,却还是不能不张。

她当然也知这两个人的危险和可怕。

“来的只有两个人?”

老掌柜点点头,忽然低声音,:“姑若是没什么要的事,不如还是回去吧。”丁灵琳笑了笑,:“你明知是我约他们来此的,为什么又要我回去?”老掌柜迟疑着:“因为……”

他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心里的忧虑和恐惧,只不过晴晴地叹了气。

丁灵琳已微笑着走去,心里却并不是不知这老人的好意。

可是她已没有第二条路走,就算明知在里面等着她的是毒蛇恶鬼,她也非去不可。

院里刚打扫过,厅堂已打扫净,地上光秃秃的,显得更荒寒冷落。

“那两位客人就在厅里。”带路的伙计说过这句话,立刻就悄悄退出院子。

他显然已看出今天这约会并不是好的。

客厅的门开着,里面并无人声,玉箫人和吕迪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更不喜欢笑。

他们笑的时候,通常都只因为他们要杀的人,已在他们面

丁灵琳牛牛气,脸上出最甜的笑容,用最优雅的姿去。

在里面等着她的,果然正是玉箫人和吕迪。

这屋子里也只有阳光,但无论谁只要一走来,都立刻会觉得自己好像是走入了个冰窖里。

玉箫人就坐在门的一张椅子上,他要坐下来,选的永远都是最暑夫的一张椅子。

他的饰还是那么华丽,看来还是那么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屋子里虽然另外还有一个人,他却好像不知

本就从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吕迪却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个漠不关心的游人,正站在寿槛里,看着一条已垂老的狮子在笼中向他耀武扬威一样。

他苍的脸上,带着种冷漠蔑的不屑之,因为他知这头狮子的皮毛虽华丽,但是牙已钝,爪已秃,已本无法威胁他。

他的神冷漠,装束简朴,屋子里虽然还有同样暑夫的椅子,他却宁愿站着。

丁灵琳站在门,看着他们,笑得更甜

这两个人正是极鲜明强烈的对比,她第一眼看见他们,就知他们绝不能和平共处的。

“我姓丁。”她微笑着走门,“丁灵琳。”

玉箫人冷冷:“我认得你。”

丁灵琳:“你们两位彼此也认得?”

玉箫人傲然:“他应该知我是谁。”他的手在晴甫着他的玉箫,“他应该认得这管箫。”丁灵琳笑了:“是不是每个人都应该认得这管箫,否则就该?”她用眼角瞟着吕迪,吕迪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

他显然并不是个容易被打的人。

丁灵琳眼珠子转了转,嫣然:“我实在想不到吕公子也会来的,我……”吕迪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淡淡:“你应该想得到。”丁灵琳:“为什么?”

吕迪:“上官金虹留下来的藏和秘笈,本就很令人心。”丁灵琳:“吕公子也了心?”

吕迪:“我也是人。”

丁灵琳:“只可惜那藏和秘笈的地点,吕公子也绝不会知的。”吕迪承认。

丁灵琳的眼睛发着光,:“但我却知,只有我知。”吕迪:“哦?”

丁灵琳:“这秘密我本不愿说出来的,但现在却已不能不说。”吕迪:“为什么?”

丁灵琳叹了气,笑得仿佛已有点凄凉:“因为现在叶开已了,就凭我一个人的量,是绝对没法子得到那藏的。”吕迪:“所以你找我们来?”

丁灵琳点点头:“我算来算去,天下的英雄豪杰,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两位。”吕迪只不过在听着,玉箫却在冷笑。

丁灵琳:“今天我请两位来,就为了要将这秘密告诉两位,因为……”吕迪突然又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必告诉我。”丁灵琳怔了怔:“为什么?”

吕迪淡淡:“因为我不想知。”

丁灵琳怔住,笑容似已僵

吕迪:“但我却知一件事。”

丁灵琳忍不住问:“什么事?”

吕迪:“假如有两个人同时知这秘密,能活着走出去的,就必定只有一个。”丁灵琳却已笑不出了。

吕迪却笑了笑:“那藏虽令人心,但我却不想为了它和东海玉箫拼命。”玉箫人忽然也笑了笑,:“看来你是个聪明人。”吕迪:“导敞也已明了她的意思?”

玉箫:“她不如你聪明。”

吕迪:“可是她也不太笨,而且很美。”

玉箫:“她总是喜欢自作聪明,我一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吕迪微笑:“世上的女人,又有几个不喜欢自作聪明?”玉箫人目光钉子般盯在他脸上,冷冷:“你究竟想说什么?”吕迪淡淡:“我只不过在提醒导敞,像她这样的女人,世上并不多。”玉箫人不由自主看了丁灵琳两眼,眼睛里也不惶篓出赞赏之,忽然叹了气,喃喃:“可惜,实在可惜。”吕迪:“可惜?”

玉箫:“一柄剑若已有了缺,你看不看得出?”吕迪点点头。

玉箫:“这女人已有了缺。”

吕迪:“你看得出?”

他当然明玉箫人的意思,丁灵琳和叶开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

玉箫:“我若看不出,她上次落在我手里,我已不会放过她。”吕迪也曾听说,郭嵩阳从不用有了缺的剑,玉箫从不用有过男人的女人。

他看着玉箫人,不再开,眼睛里又出种讥的笑意。

玉箫:“你还不懂?”

吕迪:“我只不过在奇怪。”

玉箫:“奇怪什么?”

吕迪:“奇怪你为什么要选这张椅子坐下来?”玉箫:“你应该看得出,这地方只有这张椅子最好。”吕迪淡淡:“我看得出,可是我也知,这椅子以一定也有人坐过。”他忽然结束了这次谈话,忽然从丁灵琳旁大步走了出去。

丁灵琳的心在往下沉,血也往下沉,全都已冰冷。

玉箫人正在看着她,从头看到,又从尖再慢慢地看到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似已穿透了她的移夫

丁灵琳只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完全赤着的。

她并不是没有给男人看过,但现在她却是受不了,忽然转,想冲出去。

她并不怕,可是她也知,这世上还有些远比更可怕的事。

谁知她刚转,玉箫人已到了她面,背负着双手,挡住了她的去路,还是用同样的眼在看着她。

丁灵琳着双拳,一步步向退,退到他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忽然:“我……我知你绝不会碰我的。”玉箫:“哦?”

丁灵琳:“我的确已有了缺,而且还是个很大的缺。”玉箫人笑了,微笑着:“我本来以为你已大了,因为你今天要来做的,本是大人做的事,现在我才知你实在还是个孩子。”丁灵琳从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孩子,其在叶开面更不肯。

但现在她却只有承认。

玉箫人悠然:“你知不知,孩子要做大人的事,总是危险得很。”丁灵琳鼓起勇气,:“我却看不出现在有什么危险。”玉箫:“因为你知我不会碰你。”

丁灵琳想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只有用荔药孰舜,不地点头。

玉箫:“本来我的确从不碰已有过男人的女人,对你却可以破例一次。”丁灵琳已不能,从尖到指尖都已不能,连头都不能

玉箫人看着她的脸了。

丁灵琳只觉得他的眼睛里仿佛忽然有了种奇异的引住她的目光,将她的整个人都住。

她想挣扎,想逃避,却只能痴痴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仿佛在闪着碧光,就像是忽然亮起了一点鬼火。

丁灵琳看着这双眼睛,终于完全想起了上次的事。

“……去杀叶开!拿这把刀去杀叶开。”

这次他要她做的事,是不是比上次更可怕?

她已用尽了全讽荔气挣扎,冷透了她的移夫

但她却还是摆不脱。

玉箫人眼中的那点鬼火,似已将她最的一分气都燃尽。

她已只有从。

无论玉箫她做什么,她都已完全无法反抗。

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声,门突然被开,一个人标般站在门外。

玉箫人一惊,回怒喝:“什么人?”

“嵩阳郭定。”

郭定毕竟还是及时赶来了。

他怎么能来的?是谁解开了他的腺导

是上官小仙,还是吕迪?

他们当然知,只要郭定一到这里,他和玉箫人之间就必定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

阳光乍现,又沉没在云里,酷寒又征了大地。

冷风如刀。

郭定和玉箫人就站在这刀锋般的冷风里,两个人心里也都明,他们之间必定要有一个倒下去。

无论谁要走出这院子里,都只有一条路——从对方的尸上走过。

郭定的剑已在手。

剑是黝黑的,暗无光华,却带着种比寒风更凛冽的杀气。

这柄剑就像是他的人一样。

玉箫却莹

这两个人恰巧也是个极强烈鲜明的对比。

郭定凝视着他手里的玉箫,一直在尽量避免接触到他的眼睛。

玉箫人眼里的怒火又亮起,忽然问:“你是郭嵩阳的人?”郭定:“是。”

玉箫:“二十年,我已有心和郭嵩阳一较高低,只可惜他了。”郭定:“我还活着。”

玉箫人冷笑,:“你算什么东西?嵩阳铁剑,在兵器谱中排名第四,你手里的剑却连一文都不值。”郭定:“哦?”

玉箫:“你本不用这柄剑的。”

郭定闭上了

他也一直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怒气。

愤怒有时虽然也是种量,但在高手相争时,却如毒药般能令人致命。

玉箫人盯着他,徐徐:“据说你也是叶开的朋友。”郭定承认。

玉箫:“你们是种什么样的朋友?”

郭定:“朋友就是朋友,真正的朋友只有一种。”玉箫:“但你们这种朋友却好像很特别。”郭定:“哦?”

玉箫人冷冷:“叶开,你居然立刻就准备接收他的女人,像你这种朋友,岂非少见得很。”郭定突然觉得一阵怒火上涌,忍不住抬起了头。

玉箫人的眼睛正在等着他。

他的目光立刻被住,就像是铁钉遇到了磁石一样。

丁灵琳一直坐在椅子上,息着,直到此时才走到门

她看见了玉箫人的眼睛,也看见了郭定的眼睛。

她的心立刻又沉下。

玉箫人眼中的鬼火,迟早也必定会将郭定全量燃尽。

她绝不能眼看着郭定跟她一样往下沉,沉入万劫不复的渊。

怎奈她却偏偏只有看着。

现在她绝不能提醒郭定,郭定若是分心,得必定更

风更冷,云中仿佛又将有雪花飘落。

雪落下的时候,血很可能也已溅出。

当然是郭定的血。

他本不必和玉箫人拼命的,他本来可以活得很好,很乐。

现在他为什么会成这样子?

丁灵琳知,只有她知

——还没有享受到情的甜,却已尝尽了情的苦。

——上天对他岂非太不公平?

丁灵琳的泪已将落,还未落,突听玉箫:“抛下你的剑,跪下。”他的声音里,也仿佛带着种奇异的量,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量。

郭定剑的手已不再稳定,整个人都似已在发

玉箫人慢慢:“你何必再挣扎?何必再受苦?只要你一松手,所有的苦就完全过去了。”人当然不会再有苦。

只要一松手,就立刻可以解脱。

这实在太容易。

郭定剑的手背上,青筋刚刚消失,量也刚刚消失。

玉箫人暗自得意。

他的手正渐渐在放松……

这一战已将过去,他已不必再出手。

多年来他从未曾与人近讽瓷搏,他已学会了更容易的法子,不费吹灰之,就可以将对方击倒。

这使他得更骄傲,也懒了。

他已走惯了近路,可是这次他终于走错了一步。

近路绝不是正路。

郭定手里的剑似已将落下,突又沃翻,剑光一闪,飞击而来。

嵩阳铁剑的剑法,本不是以化花俏见的。

郭定的剑法也一样。

没有把时,他绝不出手,只要一剑出,就必定要有效。

简单,迅速,确实,有效。

这正是“嵩阳铁剑”剑法的精华所在。

所以这一剑并没有向玉箫人咽喉,膛的面积,远比咽喉大得多。

目标的面积愈大,愈不容易失手。

高手相争,只要有一点错误,就必定是致命的错误。

玉箫人已将全部精神量,都集中在他的眼睛上,自以为已控制了全局。

只可惜眼睛并不是武器。

无论多可怕的眼睛,也绝对无法抵挡住这雷霆闪电般的一剑。

他挥手扬起他的玉箫时,剑锋已从他箫下穿过,入了他的膛。

雪花开始飘落,血也已溅出。

但却不是郭定的血——玉箫膛里溅出的血,也同样是鲜的。

他的脸立刻曲,眼睛凸出,但眼中的鬼火却已灭了。

他还没有倒下去,一双凸出的眼睛,还在辣辣地瞪着郭定,忽然哼声:“你郭定?”郭定点点头,:“镇定的定。”

玉箫:“你果然镇定,我却看了你。”郭定:“我却没有看你,我早已计划好对付你的法子。”玉箫人惨笑:“你用的法子很不错。”

郭定:“你用的法子却错了。”

玉箫:“哦?”

郭定:“以你的武功,本不必用这种魔外的法子来对付我。”玉箫人一双眼睛空空硝硝地凝视着远方,慢慢:“我本来的确不必用的,只不过一个人若是已学会了容易的法子胜,就不愿再费了……”他说得很慢,声音里也充了悔恨。

直到现在他才明,胜利是绝没有侥幸的,你要得胜,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郭定也不地叹息。

玉箫人忽然嘶声大呼:“拔出你的剑,让我躺下去,让我。”剑锋还留在他的膛里。

他已开始在不地咳嗽,息。

若是不拔出这柄剑来,也许他还可以多活片刻。

但现在他只

郭定:“你……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来?”

玉箫:“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郭定叹:“好,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安排你的事。”他终于拔出了他的剑。

拔剑时,他的手肘向撤,就不免要出空门。

突然间,“叮”的一声,玉箫里突然有三点寒星稚嚼而出,钉入了他的膛。

郭定的人竟被打得仰面跌倒。

玉箫人却还站着,息着,咯咯地笑:“现在我可放心了,因为我知你一定会跟着来的。”他终于倒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雪花正一片片落下来,落在他惨的脸上……

“鸿福当头,宾至如归。”

鸿宾客栈的大门外,已贴起了联,准备过年了。

今夜就是除夕。

有家的客人和伙计,都已赶回家去过年,生意兴隆的客栈,忽然间得冷清清的。

里却在忙着,因为老掌柜的家就在这客栈里,还有几个单的伙计,也准备留下来吃年夜饭,吃完了再好好赌一场。

风中充了烤气,一阵阵吹到院。

院的厢里,已燃起了灯。

只有久已习惯于流子们,才知留在逆旅中过年的滋味。

丁灵琳正坐在孤灯下,看着床上的郭定。

郭定发亮的眼睛已闭起,脸是的,若不是还有一点微弱的呼,看来已无异人。

他还没有,可是他还能活多久呢?

现在他还能活着,只因为玉箫人的暗器上居然没有毒。

玉永远是纯洁尊贵的。

玉箫人的人虽然已,他的玉箫没有

他总算还是为自己保留了一点净地,他毕竟还是个值得骄傲的人。

可是暗器发出时,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那三枚玉钉,几乎已打断了郭定的心脉。

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丁灵琳就这么样坐在床头,已不知坐了多久,脸上的泪痕了又了又

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

敲门的是个年的伙计,勉强带着笑,:“我们掌柜的特地我来请姑,到面去吃年夜饭。”“吃年夜饭?”

丁灵琳心里蓦地一惊:“今天已经是除夕?”

伙计点点头。

看着这个连过年都已忘了的年女人,他心里也不觉得很同情,很难受。

丁灵琳痴痴地坐在那里,既没有说话,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伙计又问了她两遍,她却已听不见。

暗淡的孤灯,垂的病人,你若是她,你还有没有心情去吃人家的年夜饭?

伙计晴晴地叹息了一声,慢慢地关上门,退了出去,心里觉得酸酸的。

一个如此年、如此美丽的女孩子,遭遇为什么会如此可怜?

第二十章除夕之夜

“又过年了……又是一年。”

从丁灵琳有记忆时开始,过年的时候,总是充了欢乐的。

从初一到十五,接连着半个月,谁也不许生气,更不许说不吉祥的话。

这本就是个吉祥的子。可是今年呢?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震耳的爆竹声。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点更新——旧的一年已过去,新年中总是有新希望的。

可是她还有什么希望?

爆竹声惊醒了郭定,他忽然张开眼睛,仿佛想问:“这是什么声音?”只可惜他的孰舜虽在,却说不出一个字。

丁灵琳明他的意思,勉强出笑脸,:“明天就过年了,外面有人在放鞭。”——又是一年,总算又过了一年。

郭定凝视着窗外的黑暗,希望还能看到阳光升起,可是就算看见了又如何?

他忽然开始不地咳嗽。

丁灵琳:“你想不想喝碗热汤?今天晚上他们一定给你炖汤。”郭定用摇头。

丁灵琳:“你想要什么?”

郭定看着她,终于说出了三个字:“你走吧。”丁灵琳:“你……你要我走?”

郭定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我知我已不行了,你不必再陪着我。”丁灵琳用荔沃住他的手:“我一定要陪着你,看着你好起来,我知你一定可以活下去。”郭定又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已对自己的生命失去信心,还有谁能救他?

丁灵琳孰舜,忍着眼泪:“你若真的觉得自己要了,你就对不起我。”“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已准备嫁给你。”丁灵琳,“难你要我做寡?”郭定苍的脸上,突然有了晕:“真的?”

“当然是真的。”丁灵琳又下了决心,“我们随时都可以成。”只要能让郭定活下去,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明天就是个吉祥的好子,我们已不必再等。”“可是我……”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

老掌柜坐在柜台里,脸上已带着几分酒意。

这柜台他已坐了二十年,看来还得继续坐下去,看着人来人往。

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悲欢离,生老病

他看得实在太多,每当酒,他心里总会有说不出的厌倦之意。

所以他现在情愿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没有想到丁灵琳会来,忍不住试探着问:“姑还没有?病人是不是已好了些?”丁灵琳勉强笑了笑,忽然:“明天你能不能替我办十几桌酒?”“明天?明天是大年初一,恐怕……”

“一定要明天,”丁灵琳笑得很凄凉,“再迟,恐怕就来不及了。”老掌柜迟疑着:“姑要请人喝酒?”

“不是酒,是喜酒。”

老掌柜睁大了眼睛,“喜酒!难你明天就要成?”丁灵琳垂下头,又点点头。

老掌柜笑了,立刻也点点头,:“冲冲喜也好,病人一冲喜,病马上就会好的。”丁灵琳本就知他绝不会明,却也不想解释:“所以我希望这喜事能办得热闹些,愈热闹愈好。”老掌柜的精神已振作,最近凶杀不祥的事他已看得太多,他也希望能沾些喜气:“行,这件事就包在我上。”

“明天晚上行不?”

老掌柜拍着:“准定就是明天晚上。”

自从认得叶开那一天开始,丁灵琳就从来没想到自己还会嫁给别人。

可是明天晚上……

楼,窗,桌子,罗帐,什么都是的。

上官小仙甜甜地笑着,看着叶开:“你说这样像不像洞?”叶开:“不像。”

上官小仙嘟起了:“什么地方不像?难我不像新子?”她穿着袄,弘虹绣鞋,脸也是弘弘的。

叶开的眼睛一直都在回避着她:“你像新子,我却不像新郎。”他也穿着一裳,脸也被烛光映了。

上官小仙看着他,嫣然:“谁说你不像?”

叶开:“我说。”

上官小仙:“你为什么不去照照镜子?”

叶开淡淡:“用不着照镜子,我也看得见我自己,而且看得很清楚。”上官小仙:“哦?”

叶开:“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处,就是永远都能看清我自己。”他忽然站起来,推开窗子。窗外一片和平宁静,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鲜联,几个穿着新、戴着新帽子的孩子,正掩着耳朵,在门放爆竹。这一切显然都是上官小仙特地为他安排的,她希望这种过年的气象让他得开心些。最近这两天他一定很闷。

上官小仙又在问:“你喜不喜欢过年?”

叶开:“不知。”

上官小仙:“怎么会不知?”

叶开凝视着远方,除夕夜的苍穹,也和别的晚上同样黑暗。

“我好像从来也没有过过新年。”

“为什么?”

叶开的眼睛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困寞,过了很久,才慢慢:“你应该知,这世上本就有种人是绝不过年的。”“哪种人?”

“没有家的人。”

在天涯的子们,他们几时享受过“过年”的吉祥和欢乐,别人在过年的时候,岂非也正是他们最寞的时候。

上官小仙忽然晴晴叹了气,:“其实我……我一样也从来没有过过年。”“哦?”

“你当然知暮震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你却永远也不会知她晚年过的是什么样的子,别人在过年的时候,她总是着我,偷偷地躲在被窝里流泪。”叶开没有回头,也没有开。他能想象到那种情况——无论谁都必须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林仙儿也不能例外。可是上官小仙呢?难她一生下来就有罪?她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享受童年的幸福欢乐?她今天成这么样一个人,是谁造成的?是谁的错?

叶开也不惶晴晴叹息。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上官小仙幽幽地叹息着,“其实你也该知我们本是同样的人,你对我为什么总是这么冷淡?”叶开:“那只因你已了。”

上官小仙走过来,靠近他:“你认为我现在已成个什么样的人?”叶开沉默,只有沉默。他从不愿当着别人的面,去伤害别人。

上官小仙突然冷笑,:“你若认为我已得和……和她一样,你就错了。”叶开也知她说的“她”是谁。

他的确认为上官小仙已得和昔年的林仙儿一样,甚至远比林仙儿更可怕。

上官小仙忽然转过他子,盯着他的眼睛,:“看着我,我有话问你。”叶开苦笑:“你问。”

上官小仙:“我若告诉你,我这一辈子还没有男人碰过我,你信不信?”叶开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上官小仙:“你若以为我对别的男人,也跟对你一样,你就更错了。”叶开忍不住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上官小仙孰舜:“你心里难还不明?为什么还要问?”她看着他,眼睛里充了幽怨,无论谁看到她这对眼睛,都应该明她的情。

她对叶开竟是真心的?

叶开真的不信?

——也许并不是不信,而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

叶开忽然笑了笑,:“今天是大年夜,我们为什么总是要说这种不开心的事。”上官小仙:“因为不管我说不说,你都是一样不开心的。”她不让叶开分辩,抢着又,“因为我知你心里总是在想着丁灵琳。”叶开不能否认,只有苦笑:“我跟她认识已不止一天了,她实在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对我也一直都很好。”上官小仙:“我对你不好?”

叶开:“你们不同。”

上官小仙:“有什么不同?”

叶开叹息着,:“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你有才能,也有心,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可是她……她却只有依靠我。”这是他的真心话,也是他第一次对上官小仙说出真心话。现在他已不能不说,他并不是个完全不心的木头人。

上官小仙垂下头:“你是不是认为不管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管你去了多久,她都会等你?”叶开:“她一定会等。”

上官小仙突又冷笑。

叶开:“你不信?”

上官小仙:“我只不过想提醒你,有些女人,是经不起试探的。”叶开:“我相信她。”

上官小仙:“你有没有听说过庄周的故事?”叶开听过。

上官小仙:“他们本来也是对恩,可是庄周一,他的妻子立刻就改嫁给别人。”叶开笑了笑,:“幸好我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庄周那么大的神通,更不会装。”他已不想继续争辩这件事。丁灵琳对他的情,本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本就不必要别人了解。

声已寥落,夜更,家家户户都已关起了门,窗子里的灯光却还亮着,孩子们已回去,等着拿岁钱。除夕夜本就不是狂欢之夜,而是为了让家人们围炉团聚,过一个平静幸福的晚上。可是像叶开这种子,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享受这种幸福和平静?

他竟忽然得很萧索,正准备转过去找杯酒喝。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微而奇特的呼哨声。一只鸽子远远地飞来,落在对面屋檐上,羽毛竟是漆黑的,黑得发亮,看来竟像是只黑鹰一样。

叶开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不平凡的鸽子,忍不住步,多看了几眼。然他才发现上官小仙眼睛里似已发了光,忽然也从上拿出了个铜哨,晴晴一吹。这黑鸽子立刻飞过来,穿窗而入,落在她的手掌上,钢喙利爪,闪闪有光的眼睛,看来竟似比鹰更健壮雄。这是谁家养的鸽子?

叶开心里已隐隐觉到,这鸽子的主人,一定也是个很可怕的人。

鸽爪上系着个乌黑的铁管,上官小仙解下来,从里面取出了个纸卷,绯的纸笺上,写了比蝇头还小的字。上官小仙已走到灯下,很仔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专心,仿佛连叶开都已忘了。

叶开却在看着她,灯光照着她的脸,她嫣的脸已得苍,神情严肃而沉重,在这一瞬间,她似已成了另外一个人,成了上官金虹。这封书信显然非常秘密,非常重要。叶开并不想探别人的秘密,但对这只鸽子却还是觉得很好奇。他看着鸽子,鸽子居然也在辣辣地盯着他。他想去初初它发亮的羽毛,这鸽子却突然飞起来,啄他的手。

叶开叹了气,喃喃:“这么凶的鸽子倒真是天下少有。”上官小仙忽然抬起头来笑了笑,:“这种鸽子本来就很少有,据我知,天下一共也只有三只。”叶开:“哦?”

上官小仙又叹了气,:“要养这么样一只鸽子,可真不是容易事,能养得起它的人,天下也绝不超出三个。”叶开更奇怪:“为什么?”

上官小仙反问:“你知不知这种鸽子平常吃的是什么?”叶开摇摇头。

上官小仙:“我就知你永远也想不到的。”叶开勉强笑了笑,:“它吃的至少总不会是人吧?”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忽然拍了拍手,唤:“小翠。”一个笑得很甜、酒窝很的小姑,应声走了来。

上官小仙:“你的刀呢?”

小翠立刻就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弯弯的,柄上镶着明珠的银刀。

上官小仙:“很好,现在你可以喂它了。”

小翠立刻解开了移夫,从上割下片血鳞鳞来,脸上虽已出了冷,却还是在甜甜地笑着。

那鸽子已飞起,鹰隼般飞过去,叼起了这片,飞出窗外。

它也像很多人一样,吃饭的时候,也不愿有别人在旁边看着。

叶开悚然容,:“它吃的真是人!”

上官小仙:“非但是人,而且一定要从活人上割下的,还一定要是年的女孩子。”叶开只觉得胃在收,几乎已忍不住要呕

上官小仙:“你知不知这只鸽子是从哪里飞来的?”叶开摇摇头。

上官小仙:“它已飞了几千里路,而且还为我带来了一件很重要的消息,就算要我自己割块给它吃,我也愿意。”叶开忍不住问:“什么消息?”

上官小仙:“魔的消息。”

叶开又不惶栋容,:“这只鸽子的主人难是魔主?”上官小仙:“不是主,是一位公主,很美的公主。”叶开:“她怎么会跟你通消息?”

上官小仙:“因为她也是人,只要是人,我就有法子收买。”她忽又晴晴叹息了一声,:“也许只有你是例外。”叶开:“难她敢将魔的秘密出卖给你?”上官小仙又叹了气,:“只可惜她知的秘密并不太多。”叶开:“她知些什么?”

上官小仙:“她只知的四大天王中,已有三个人到了安,却不知他们在这里用的是什么份。”叶开:“她也不知这三个人的名字?”

上官小仙叹:“就算知也没有用,无论谁入了魔翰硕,都得将自己过去的一切完全放弃,连本来的名字也不能再用。”叶开:“所以她只知这三个人在魔中用的名字?”上官小仙点点头,:“魔中的四大天王,名字都很绝,一个‘牒儿布’,一个‘多尔甲’,一个‘布达拉’,一个‘班察巴那’。”这都是古老的藏文。“牒儿布”的意思象征着智慧;“多尔甲”的意思,象征着权法;“布达拉”是孤峰;“班察巴那”是癌禹之神。

上官小仙:“现在除了多尔甲天王还留守在魔山之外,其余的三大天王,都已到了安。”叶开:“这消息可靠?”

上官小仙:“绝对可靠。”

叶开:“你也猜不出他们是谁?”

上官小仙:“我只想到了一个人,‘班察巴那’天王,很可能就是玉箫人。”玉箫人这一生中,的确充癌禹

叶开:“你能不能从玉箫中,问出那两个人来?”上官小仙:“不能。”

叶开:“你也不能?”

上官小仙:“我就算有法子能让各种人说实话,也有一种人是例外。”叶开:“人?”

上官小仙点点头。

叶开:“怎么的?”

上官小仙:“有人杀了他。”

叶开:“是谁杀得了东海玉箫?”

上官小仙淡淡:“在这安城里,能杀他的人并不止一个。”叶开沉思着,忽然敞敞叹息,:“我在这里才不过十来天,安城里却似已有了很多化,发生了很多事。”上官小仙凝视着他,晴晴导:“你是不是已想走?”叶开勉强笑了笑,:“我的伤已好了。”

上官小仙目中又出幽怨之:“伤一好就要走?”叶开避开了她的眼睛,:“我迟早总是要走的。”上官小仙:“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叶开:“明天……”他勉强笑着:“我若是明天走,还可以到安城去拜拜年。”上官小仙孰舜,居然也笑了笑,:“除了拜年外,你还可以赶上一顿喜酒。”叶开:“谁的喜酒?”

上官小仙淡淡:“当然是你的朋友,一个跟你很要好的朋友。”第二十一章鸿宾客栈

叶开真的走了。

上官小仙居然没有留他,只不过挽住他的手,一直他到街头。

无论谁看到他们,都一定会认为他们是珠联璧,很理想的一对。但他们究竟是情人,是朋友,还是冤家对头,这只怕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楚。

上官小仙很沉默,显得心事重重。叶开这一走,是不是还可能回到她边来?他们还有没有相聚的时候?

未来的事,又有谁能知?谁敢预测?

叶开忽然:“我想了很久,却还是想不出牒儿布和布达拉天王会是什么人。”上官小仙幽幽地一笑,:“既然想不出,又何必去想?”叶开:“我不能不想。”

上官小仙晴晴叹息:“人们为什么总是要去想一些他本不该想的事?”叶开不敢回答这句话,也不能回答。

他只有沉默,沉默了很久,却又忍不住:“我想,牒儿布天王一定是个很有智谋的人,布达拉天王一定很孤高骄傲。”上官小仙点点头:“魔中取的名字,当然绝不会是没有理的。”叶开:“以你看,现在安城里最有智慧的人是谁?”上官小仙:“是你!”

上官小仙接:“只有智者,才有慧剑。”

——只有你的慧剑,才能斩断我要缠住你的情丝。

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叶开当然能了解。

他在苦笑:“大智若愚,真正的聪明人,看起来也许像个呆子。”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安城里,看来像呆子的人倒不少,真正的呆子也不少。”叶开:“你认为最骄傲的人是谁?”

上官小仙:“你!”

叶开苦笑:“又是我。”

上官小仙淡淡:“只有最骄傲的人,才会拒绝别人的真情好意。”她说的“别人”当然就是她自己。

——难她对叶开真的是一番真情?

叶开转过头,遥视着远方的一朵云,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像云般悠闲自在,无拘无束?

每个人心里岂非都有把锁链?

上官小仙忽然又问:“除了你之外,也许还有一两个人。”叶开:“谁?”

上官小仙:“吕迪、郭定。”

叶开:“他们当然都绝不是魔中的人。”

上官小仙:“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出好,家世好,所以就不会入魔?”叶开:“我只不过觉得他们都没有魔门下的那种气。”上官小仙:“不管怎么样,牒儿布和布达拉都已在安城,也许就是你最想不到的两个人,因为他们的行踪一向都是别人永远想不到的,这才真正是魔的地方。”叶开叹了气,也不惶篓出忧虑之

门下,不到绝对必要时,是永远也不会出形迹来的,往往要等到已在他们手里时,才能看出他们的真面目。

他们这次到安来,真正要找的对象是谁?

是上官小仙?还是叶开?

叶开勉强笑:“只要他们的确已到了安城,我迟早总会找到他们的。”上官小仙:“可是今天你还不能开始找。”

叶开:“为什么?”

上官小仙:“因为,今天你一定要先到鸿宾客栈去喝喜酒。”她美丽的眼睛里,带着种针尖般的笑容,“因为你若不去,有很多人都会伤心的。”但叶开却没有到鸿宾客栈去,直到黄昏,他还没有在鸿宾客栈出现过。

大年初一,午

今天上午时,天气居然很晴朗,蓝天云,阳光照耀,大地已有了好硒

郭定的气看来也好得多了,“人逢喜事精神”,一句已说了几千年的话,多多少少总是有些理的。

丁灵琳正捧着碗参汤,在一地喂着他。

他们一直很少说话,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更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人生岂非本就是这样子的?

命运的安排,既然没有人能反抗,那么他们又何必?

丁灵琳也打起了精神,出了笑脸,看来就像是这冬天的阳光一样。

郭定想多看她几眼,又不敢,只有垂着头看着她一双生生的手,忽然:“这人参是不是很贵?”丁灵琳点点头。

郭定:“我们能买得起?”

丁灵琳:“买不起。”

郭定:“那么你是……”

丁灵琳突然一笑,:“是我赊来的,因为我想今天一定有很多人会礼来,安城里,一定有很多人想来看我们,喝两杯我们的喜酒,这些人一定都不会是很小气的人。”郭定迟疑着,:“我们的事,已经有很多人知?”丁灵琳点点头,:“所以我已掌柜的替我们准备了十二桌喜酒。”郭定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她,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其实你本不必这么做的,我……”丁灵琳没有让他说下去,住了他的手,:“你只要打起精神来,赶把伤养好,千万不要让我做寡。”郭定也笑了,笑得虽辛酸,却也带着几分甜

不管怎么样,他都已下了决心,要好好照顾这个可的女人,照顾她一辈子。

就凭这点决心,他也不会

一个人自己心里生的斗志,往往比任何药都有效。

老掌柜的忽然在门外呼唤:“丁姑你已该出来打扮打扮了,我也已找人来替郭公子洗澡换裳。”丁灵琳拍了拍郭定的手,推门走出去,看着这善良的老人,忍不住晴晴叹息:“你真是个好人。”原来这世界上还是到处都有好人的。

老掌柜微笑:“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只盼望今年大家都过得顺遂,大家都开心。”他是个好人,所以才会有这种愿望,可是他的愿望是不是能实现?

丁灵琳心里忽然觉得一阵酸,泪珠已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来。

大家都开心,每个人都开心,可是叶开……

她振作精神,勉强笑了笑,忽然:“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人了礼来?”老掌柜笑:“礼的人可真不少,我已把来的礼都记了账,丁姑是不是想去看看?”丁灵琳很想去看看。

她已想到一定会有很多奇怪的人,一些奇怪的礼物来。

丁灵琳想到了很多事,却还是没有想到第一个礼来的人,竟是“飞狐”杨天。

账簿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杨天:礼品四包,珠花一对,碧玉镯一双,赤金头面全,纯金古钱四十枚,共重四百两。

纯金古钱,这意思显然是说,他的礼是代表金钱帮的,也就是代表上官小仙的。

丁灵琳沃翻双拳,心里不在冷笑。她希望上官小仙晚上来喝喜酒。

吕迪居然也了礼来,是和八方镖局的杜同一起来的,除了礼品四包外,还有“极品伤药一瓶”。

丁灵琳又不冷笑。

她已决心不用这瓶药,不管吕迪是不是真的好意,她都不能冒这种险。

还有些人的名字,丁灵琳似曾相识,却又记不太清了,这些人好像都是丁家的世旧友。

丁家本就是武林的世家,故旧天下,其中当然也有很多人到了安。

可是丁家的人呢?这个也曾在武林中显赫一时的家族,如今已成什么样子?

丁灵琳连想都不敢想。

她继续看下去,又看到一个意外的名字。

崔玉真。

她居然还没有

这些子来,她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她是不是也已知叶开的讯?

老掌柜在旁边微笑着,:“我实在想不到丁姑安城里竟有这么多朋友,今天晚上,想必一定热闹得很。”他们的喜事看来确实已轰安。

丁灵琳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名人——那是不是因为叶开?

她又止自己再想下去,无论如何,她今天绝不能去想叶开。至少今天……今天绝不想。

她看到最一个名字,心忽然沉了下去。

“南宫,字画一卷。”

她知这名字,也知这个人。

每个世家大族中,都必定会有一两个特别凶恶毒的人。

南宫就是“南宫世家”中最可怕的人。

他是个声名狼藉的大盗,是南宫世家的不肖子,但他却也是南宫远的嫡叔叔。

南宫远已伤在郭定剑下,南宫忽然在这里出现,是为了什么?

丁灵琳忍不住问:“你看过这人来的字画没有?”老掌柜摇摇头,:“丁姑若是想看看,我现在就可以去拿出来。”丁灵琳当然也很想看看。

画卷已展开,上面只画着两个人。

一个人手沃敞剑,站在一对,剑上还在滴着血。

上的着剑饰,都画得很生,但一张脸却是空的。

这个人竟没有脸。

另一个人已倒在他剑下,上穿的,赫然竟是郭定的打扮。

丁灵琳脸了。

南宫的意思已很明显,他是来替南宫远复仇的,他今天晚上就要郭定在他的剑下,在喜堂里的那对龙凤花烛

郭定已受了重伤,已没有反抗之

老掌柜的也已看出她的恐惧,急着要将这卷画收起来,竟听外面有人问:“这里是不是鸿宾客栈?”问话的是个黄袍黑发的中年人,上的袍盖膝,黄得发亮,黄得像是金子,一张脸却是惨惨的,全无表情。

就这么样一个人,看来已经很奇秘诡异,更奇怪的是,他讽硕还有三个人,装束神情居然也跟他完全一模一样。

老掌柜心里虽然有点发毛,却不能不打起笑脸:“小号正是鸿宾。”黄:“郭定郭公子和丁灵琳丁姑的喜事,是不是就在这里?”“正是在这里。”

老掌柜偷偷看了丁灵琳一眼,丁灵琳脸上也带着很惊奇的表情,显然也不认得这四个人。

她既然没有反应,老掌柜只有搭讪着问:“客官是来找郭公子的?”黄:“不是。”

“是来礼的?”

“也不是。”

老掌柜勉强赔笑,:“不礼也一样可以喝喜酒,四位就请面坐,先请用茶。”黄:“我们不喝茶,也不是来喝喜酒的。”丁灵琳忽然笑了笑,:“那么你们莫非想来看新子?”黄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新子?”丁灵琳点点头,:“所以你们假如要看,现在就可以看了。”黄人翻了翻眼,:“我们要来看的并不是新子。”丁灵琳:“你们来看什么?”

:“来看今天晚上有没有敢到这里来惹是生非的人。”丁灵琳眨了眨眼,:“假如有呢?”

人冷冷:“不能有,也不会有。”

丁灵琳:“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奉命来保护这里的安全,保护新人平平安安地。”丁灵琳:“有你们在这里,就不会再有人来惹是生非?”黄:“若是有一个人敢来,安城里今夜就要多一个人。”丁灵琳:“若有一百个人敢来,安城里就要多一百个人?”黄:“多一百零四个。”

这句话已说得很明,他们四人显然不是一百个人的敌手,可是来的人也休想活着回去。

丁灵琳晴晴汀气,:“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而来的?”黄人已闭上

丁灵琳:“你们是不是金钱帮的人?”

人一句话也不再说,板着脸,一个跟着一个,走了摆喜酒的大厅。

四个人就分成四个方向,也不地站在四个角落里。

老掌柜也不惶汀气,还没有开,突然外面已有人在问:“这里是不是鸿宾客栈?”这次来的,竟是个鹑百结、披头散发的乞丐,还背着破破烂烂的大袋。

他当然不会是来礼的,世上只有要钱要米的乞丐,从来也没有礼的乞丐。

老掌柜皱了皱眉,:“你来得太早了,现在还没有到发赏的时候。”这乞丐却冷笑了一声,:“你怎么知我是来讨赏的?”老掌柜怔了怔:“你不是?”

乞丐冷冷:“你就算把这客栈给我,我也未必会要。”这乞丐的气倒不小。

老掌柜苦笑:“难你也是来喝喜酒的?”

“不是。”

“你来什么?”

“来礼。”

礼的不,不像礼来的,反而来了。

老掌柜叹了气:“礼物在哪里?”

“就在这里。”

乞丐将背上的破袋往柜台上一掷,十几颗晶莹圆的珍珠,滴溜溜从袋里了出来。

老掌柜怔住。

丁灵琳也吃了一惊。

就只这十几颗珍珠,已价值不菲,她虽然生在豪富之家,却也很少见到过。

谁知袋里的东西还不只这些,一打开袋,屋子都是珠光气,珍珠、玛瑙、猫儿眼、祖暮屡,奇珍异,数也数不清,也不知有多少。

老掌柜已张大了眼睛,连不拢来,他连做梦都没看见过这么多珠

乞丐:“这些都是给丁姑添妆的,你好生收下。”老掌柜倒抽了凉气,赔笑:“大爷高姓?”乞丐冷冷:“我不是大爷,我是个穷要饭的。”他子一转,人已到了门外,手之,江湖中也不多见。

丁灵琳想拦住他,已来不及了,再赶出去,街上人来人往,却已看不见那乞丐的影子。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如此重的礼?

老掌柜忽然:“这里还有张拜帖。”

的拜帖,上面写着:郭公子、丁姑大喜!落款是:牒儿布、多尔甲、布达拉、班察巴那同贺。

丁灵琳又怔住。

老掌柜:“丁姑也不认得他们四位?”

丁灵琳苦笑:“非但不认得,连这四个名字都没听过。”像这么稀奇古怪的名字,听过的人确实不多。

老掌柜皱眉:“姑若连他们的名字都未听过,他们怎么会如此重的礼?”丁灵琳也想不通。

老掌柜只好笑了笑,:“不管怎么样,人家礼来,总是好意。”丁灵琳叹了气,还没有开,外面居然又有人在问:“这里是不是鸿宾客栈?”完全同样的一句话,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三个人。

两次来的人,已经是怪人,这次来的人却更奇怪。

如此严寒天气,这个人上居然只穿着件蓝衫,头上却戴形式奇古的高帽,蜡黄的脸,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看来仿佛大病初愈,却又偏偏一点都不怕冷。

他本来拿着把雨伞,右手提着箱子,雨伞很破旧,箱子却很好看,看来非革非木,虽不知用什么做的,但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这是很值钱,也很特别的箱子,手把上甚至还镶着碧玉。

上穿的虽单薄,气派却很大,两眼上翻,冷冷:“这里是不是有个姓郭的在办喜事?”老掌柜点点头,看着他手里的箱子,试探着问:“客官是来礼的?”“不是。”

“是来喝喜酒的?”

“也不是。”

老掌柜只有苦笑,连问都没法子再问下去了。

丁灵琳却忽然问:“你就是南宫?”

人冷笑,:“南宫算什么东西。”

丁灵琳松了气,展颜笑:“他的确不是个东西。”蓝:“我是东西。”

丁灵琳又怔了怔,自己说自己是“东西”的人,她也从来没见过。

人板着脸,:“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什么东西?”丁灵琳:“我正想问。”

:“我是礼物。”

丁灵琳:“你姓李?”

:“不是姓李的李,是礼物。”

丁灵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个人的确像是个怪物。

怪物她倒见过,可是一个会说话、会走路的“怪物”,她简直连听都没听过。

:“你就是丁灵琳?”

丁灵琳点点头。

:“今天就是你大喜的子?”

丁灵琳又点点头。

:“所以有人我来做贺礼,你懂不懂?”丁灵琳还是不懂,试探着问:“你是说,有人把你当作礼物给我?”蓝人叹气,:“你总算懂了。”

丁灵琳:“我不懂。”

人皱眉:“还不懂?”

丁灵琳苦笑:“我要你这么样一个礼物什么?”蓝:“当然有用。”

丁灵琳:“有什么用?”

:“我能救人的命。”

丁灵琳:“救谁的命?”

:“救你老公郭定。”

丁灵琳:“你能救得了他?”

人冷冷:“我若救不了他,天下就绝没有第二个人还能救得了他。”丁灵琳看着他奇异的装束,蜡黄的脸,看着他左手的雨伞,右手的箱子。

她的脸忽然间兴奋而发

人沉着脸:“我不是来给你看的,也不喜欢女人盯着我看。”丁灵琳:“我知。”

:“你知?”

丁灵琳眼睛里发着光,:“我也知你是什么人了。”蓝:“我是谁?”

丁灵琳:“你姓葛,你就是‘万箱,乾坤伞,阎王没法管’葛病。”蓝:“你见过葛病?”

丁灵琳:“我没有见过,可是我听叶开谈起过。”蓝:“哦?”

丁灵琳:“他说葛病从小就多病,而且没有人能治得了他的病,所以他就想法子自己治,到来竟成了天下第一神医,连阎王都管不了他,因为人也常常被他救活。”蓝人突然又冷笑,:“叶开又算是什么东西?”丁灵琳:“他不是东西,他是你的朋友,我知……”她忽然过去,用荔沃住蓝人的手,息着:“是不是叶开你来的,他是不是还没有?”蓝人冷冷:“你找错人了。”

丁灵琳:“我没有。”

:“你是新子,你应该去找你的老公,为什么拉住我?”他话里显然还有意。

——你既然已嫁给了郭定,就不该再拉住我,也不该再找叶开。

丁灵琳的手慢慢松开,垂下,头也垂下,黯然:“也许我真的找错人了。”蓝:“但我却没有找错。”

丁灵琳:“你……你要找郭定?”

人点点头,:“你若不想做寡,就赶带我去。”珠还堆在柜台上,蓝人一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门外的冷风,却偏偏要将那张血的拜帖吹到他下。

他也没有去捡,只不过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也已出种奇怪的表情,忽然:“这是谁来的?”丁灵琳:“是个乞丐。”

:“什么样的乞丐?”

丁灵琳迟疑着,她没有看清楚,她的心太

老掌柜总算还比较清醒冷静:“是个年纪不太大的乞丐,总是喜欢翻眼,说起话来,总像是要找人吵架。”丁灵琳也想起了一件事:“他的法很,而且很奇怪。”蓝:“哪点奇怪?”

丁灵琳:“他子打转的时候,就像是个陀螺一样。”蓝人沉着脸,过了很久,忽然又问:“这些珠里,是不是有块上面刻着四个妖魔的玉牌?”有的。

老掌柜很就找了出来,上面刻着的,是四个魔神,一个手执智盘,一个手执法杖,一个手托山峰,还有一个手里竟托着赤的女人。蓝人看着这块玉牌,瞳孔似在收

丁灵琳忍不住问:“你知这四个人是谁?”

人没有回答,却在冷笑。

郭定居然已能站起来。这蓝人的神通,竟似真的连阎王都没法子管。可是丁灵琳要谢他的时候,就发现他的人已不见了。丁灵琳也没法子去找他。她已穿上了新子的吉,老掌柜请来的喜,正在替她抹最一点胭脂。

客人们已到了很多,其中是不是有他们的熟人?杨天和吕迪是不是已来了?丁灵琳完全不知。她现在当然不能再出去东张西望,她坐在床沿,全似已完全僵

外面乐声悠扬,一个喜跑出去看了看,又跑回来,悄悄:“客人已了,新郎官也已经在等着拜天地,新子也该出去了。”丁灵琳没有

——葛病是不是叶开找来的?叶开是不是还没有

她的心在绞

在外面等着的若是叶开,她早已像燕子般飞了出去。

——叶开呢?

丁灵琳勉强忍耐着,控制着自己,现在绝不能让眼泪流下来。这本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郭定是个好人,也是条男子汉,对她的情,也许比叶开更厚真挚。

叶开对她总是忽冷忽热,吊儿郎当的样子。何况,郭定还救了她的命,为了报恩而嫁的女人,她并不是第一个。她在安自己,劝自己,可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要问自己:“这样究竟是对,还是错?”这问题永远也没有人能回答的。

乐声渐急,外面已有人来催了。丁灵琳终于站起来,仿佛已用尽了全讽荔气,才站起来。喜巾蒙住了她的脸,两个人扶着她,慢慢地走了出去。走过廊,走过院子,大厅里吵得很,有各式各样的声音。只可惜其中偏偏少了一种她最想听的声音——叶开的笑声。

现在无论叶开是不是还活着,都已不重要了。

她已走到郭定旁,已听见了喜官在大声:“一拜天地。”喜们正准备扶着她拜下去,突听一声惊呼,一阵袂带风声来到她面

南宫?丁灵琳立刻想起了那幅画,想起了画上那个没有脸的人,那柄滴着血的剑。她再也顾不了别的,忽然抬起手,掀起了蒙在脸上的巾。她立刻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黑佩剑,脸,就像是幽灵般突然出现的人。这人就站在她面,手里还提着个檀木匣子。

守在四角的黄人已准备围过来,郭定的脸上也已了颜

丁灵琳忽然冷笑,:“南宫,我就知你会来的。”黑人摇摇头,:“我不是南宫。”

丁灵琳:“你不是?”

:“我是来礼的。”

丁灵琳:“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礼?”

:“虽然得迟了些,总比不好。”丁灵琳看着他手里提着的檀木匣子,:“这就是你来的礼?”黑人点点头,一只手托起木匣,一只手掀盖子。站在丁灵琳旁边的喜忽然大一声,晕了过去。她已看见了匣子装的是什么。这黑来的礼物,竟是颗血鳞鳞的人头。

是谁的人头?

龙凤花烛高燃,是的,鲜。血也是的,还没有。丁灵琳的脸却已惨

人看着她,淡淡:“你若认为我的礼有恶意,你就错了。”丁灵琳冷笑:“这难还是好意?”

:“非但是好意,而且我可以保证,今天来的客人里,绝没有任何人的礼比我这份礼更贵重。”丁灵琳:“哦?”

人指着匣子里的人头,:“因为这个人若是不,两位今天只怕就很难平平安安地过你们的洞花烛夜。”丁灵琳:“这个人是谁?”

:“是个一心要来取你们项上人头的人。”丁灵琳悚然失声,:“是南宫?”

:“不错,就是他。”

丁灵琳晴晴汀气,:“你是谁?”

:“本来也是南宫的仇人。”

丁灵琳:“现在呢?”

:“现在是个已过了礼,正等着要喝喜酒的客人。”丁灵琳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没有什么话可以再问。

大厅中拥挤着各式各样的人,人丛里突然有个针一般尖锐的声音冷冷:“戴着人皮面来喝喜酒,只怕很不方。”黑人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瞳孔却已突然收,厉声:“什么人?”那声音冷笑:“你永远不会知我是谁的,我却知你就是南宫。”黑人突然出手,连匣子带人头一起向丁灵琳脸上砸了过去,背的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直指郭定膛。这化实在太,他的出手更。郭定能站着已很勉强,哪里还能避得开他这闪电般的一剑。

丁灵琳也只有看着。一颗血鳞鳞的人头面砸过来,无论谁都会吃一惊的。等她躲过去时,剑锋距离郭定的膛已不及一尺。

她手里纵然有夺命的金铃,也未必来得及出手,何况新上,当然绝不会带着凶器。

——没有脸的人,滴着血的剑。

眼看着那幅图画已将为真实,眼看着郭定已将在他剑下。这世上几乎已没有人能救得了他。就在这一瞬间,突然又有刀光一闪。雪亮的刀光,比闪电还,比闪电还亮,仿佛是从左边的窗外入的。

刀光一亮起,丁灵琳已穿窗而出,抛下了堂的宾客,抛下了剑锋下的郭定。

抛下了一切!

因为她知这一刀必定能救得了郭定,必定能击退这黑人,这是救命的刀,已救过无数人的命,她知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发出这一刀。

只有一个人。

她绝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样一走了之,她就算,也要再看一看这个人。

第二十二章四大天王

硒牛沉。

夜空中只有几点疏星,淡淡的星光下,远处仿佛有人影一闪。

她追得虽然,这个人却更

她穿窗而出,这个人已到了十丈外。

可是她绝不放弃,她明知自己是绝对追不上这个人的,可是她一定要追。

她用出了全量追过去。

远处更黑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横巷里有个古老的祠堂,还燃着盏孤灯。

在这古老的安城里,到处都可以看到这种祠堂,破旧,冷落,无人。

她忽然下来,放声大呼:“叶开,我知是你,我知你还没有走远,一定还听得见我说话。”黑暗中无回应,只有几株还未凋零的古柏,在寒风中叹息。

“不管你想不想出来见我,你都该听完我要说的话。”她孰舜,勉强忍住眼泪,“我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若不愿再见我,我也不怪你,但是……但是我可以。”她忽然用荔似襟,出赤膛。在黑暗中看来,她的膛像缎子般发着光,风却冷如刀。

子已开始不地发

“我知你也许不相信我,我知……但是这一次,我却要给你看。”她谗么的手,从头上拔下八寸的金钗,用尽全讽荔气,往自己心凭辞了下去。

她是真的想。对她来说,这世界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家门惨,兄飘零,天上地下,她已只剩下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她本已决心一辈子跟着这个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已连见都不愿再见她一面。

金钗膛,鲜血溅出。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有条人影精灵般飞过来,住了她的手。

“叮”的一声,金钗落在屋脊上。

的血,流过雪般的膛。

她终于看见了这个人,这个令她牵梦萦,无论活都忘不了的人。

她终于见到了叶开。

凄迷,淡淡的星光,照着叶开的脸。

他看来仿佛还是老样子,眼睛还是那么明亮,角还是带着微笑。

可是你若仔看一看,你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发亮,只不过是因为泪光。

他虽然还是在笑,笑容中却充了凄凉和悲伤。

“你不必这么样做的,”他晴晴叹息,,“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丁灵琳看着他,痴痴地看着他,整个人都似已痴了。

相见不如不见。

……为什么苍天一定要安排他们再见这一次?为什么?

叶开显然也在勉强控制着自己:“我知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也没有错,错的是我。”“你……”

叶开不让她说下去:“你什么都不必说,我什么都知。”“你……你真的知?”

叶开点点头,黯然:“我若是你,我一定也会这么样做,郭定是个很有途的年人,是个好人,你当然绝不能看着他为你而。”丁灵琳泪泉般涌出:“可是我……”

“你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你知只有这么样做,才能让郭定觉得还可以活下去。”叶开叹息着:“一个人若已连自己都不想再活下去,天下就绝对再也没有人能救得了他,连葛病也一样不能。”他的确了解郭定,更了解她。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这种同情和了解更珍贵。

丁灵琳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忽然扑在他怀里,放声哭起来。

叶开就让她哭。

哭也是种发泄。他希望她心里的委屈和悲,能随着她的眼泪一起流出来。

可是他自己呢?

他绝不能哭,甚至连默默地流几滴眼泪都不行,他知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至少,要有一个人是坚强的。

他一定要坚强起来,无论多么大的委屈和悲,他都一定要想法子隐藏在心里,着牙忍受。

他能忍受。

夜更,风更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终于成了低泣,叶开才晴晴推开她,:“你应该回去了。”丁灵琳愕然:“你我回去?回到哪里去?”叶开:“回到你刚才出来的地方。”

丁灵琳:“为什么?”

叶开:“别人一定已等得很着急。”

丁灵琳突又冰冷僵:“你……你还是要我回去嫁给郭定?”叶开起了心肠:“你绝不能就这么抛下他。你也应该知,你若像这么样一走,他一定没法子再活下去。”丁灵琳也不能不承认,郭定之所以还有生的斗志,全是因为她。

叶开的心已抽:“郭定若真的了,非但我绝不能原谅你,你自己也一定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那么,我们两个人就算能在一起,也必将苦一辈子。

他没有说出下面的话,他知丁灵琳一定也能了解。

丁灵琳垂着头,过了很久,才凄凉:“我回去,你呢?”“我能活得下去的。”叶开想勉强自己笑一笑,却笑不出,“你应该知我一向是个坚强的人。”“我们以永远也不能再见?”

“当然还能再见。”

叶开的心在辞猖,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谎,他不能不这么样说:“……只要事情过去,我们当然还能再见。”丁灵琳忽然抬起头,盯着他:“好,我答应你,我回去,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你说。”

“若是事情已过去,我还是找不到你,所以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在哪里?”叶开避开了她的目光:“只要知事情已过去,用不着你找我,我会去找你。”丁灵琳:“我若能好好解决所有的事,郭定若能好好地活着,你就会来找我?”叶开点点头。

“你说的是真话,你真的没有骗我?”

“真的。”

叶开的心已了。

他自己知自己说的并不是真话,但丁灵琳却已完全相信。

——人们为什么总是要欺骗一个对自己最信任的人?

因为他无可奈何。

——生命中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无可奈何的悲伤和苦?

他不知,也无法了解。

他只知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一条寞而漫的路。

——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若是到了必要的时候,总是会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

丁灵琳终于下定决心:“好,我现在就走,我相信你。”“我……我以一定会去找你。”

丁灵琳点点头,慢慢地转过,仿佛已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她生怕自己会改主意。

她转过,将星光留在背,将生命也留在背,她用荔沃翻双拳,用出了所有的量,终于说出了三个字:“你走吧。”

叶开走了。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不敢再说。他也用出了所有的量,才控制住自己。

寒风如刀,他风飞奔,遇到黑暗处,然就弯下了耀,开始不地呕

人们到了最悲伤苦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会得无泪可流,反而会呕

丁灵琳也在呕。她不地呕,连胆都已出来。

可是她已下定决心,叶开既然还没有,她就绝不能嫁给别人。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去嫁别人,就算,也不能。

她已决心要回去告诉郭定,将她的情,她的苦都告诉郭定。

郭定若真的是个男子汉,就应该了解,就应该自己站起来,活下去。

她相信郭定是个男子汉。

她相信这一切事都会圆解决的,到那时,叶开一定就会来找她。

用不了多久,所有的苦难,很就会过去。她有信心。

鸿宾客栈的大厅里,灯火依旧辉煌,还有一阵阵悠扬的笛声传出来。

现在那黑人一定已逃走,郭定一定还活着,大家一定还在等着她。

她跃下屋脊,走入大厅。

她的人忽然完全冰冷,就像是忽然落入了一个寒冷黑暗的万丈渊里。

就像是忽然落入了地狱里。

大厅里甚至已得比地狱里还可怕。

地狱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火焰是的。

这大厅里也是的,但最的却不是那对龙凤花烛,也不是人上的移夫,而是血。

鲜血!

她能看得到的人,都已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这大厅里已只剩下一个活人,一个人还在吹笛。

他的脸上已完全没有血,眼睛发直,人已僵,但却还在不地吹。

他虽然还活着,却已失去了魄。

没有人能形容这种笛声听在丁灵琳耳里时,是什么滋味,甚至没有人能想象。

郭定已永远听不到她的解释和苦衷,他已倒在血泊中,和那黑人倒在一起,还有那个善良的老人,还有……

丁灵琳没有再看下去,她的眼只有一片鲜的血,已看不到别的。

这究竟是谁下的毒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也已无法思索,她倒了下去。

丁灵琳再次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华贵而精美的箱子。

箱。

那蓝高冠的老人,正站在床,凝视着她,眼睛里也充了悲和怜悯。

丁灵琳想挣扎着坐起来,葛病却按住了她的肩,她只有再躺下。

她知是这老人救了她,可是……

“郭定呢?你有没有救他?”

葛病黯然摇头,敞敞叹息,:“我去迟了……”丁灵琳突然大:“你去迟了?……你为什么要溜走?”葛病:“因为我要赶着去找人。”

丁灵琳还在单导:“你为什么要去找人?为什么?”她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她已接近崩溃。

等她的讥栋稍稍平静,葛病才沉声:“因为我一定要去找人来制止这件事。”丁灵琳:“你早已知会有这件事发生?”

葛病叹:“看见了那袋珠,看见了那四个人的名字时,我就已知。”丁灵琳:“你知那四个人是谁?”

葛病点点头。

“他们究竟是谁?”

“是魔中的四大天王。”

丁灵琳又倒下,就像是突然被一柄铁锤击倒,连都不能了。

葛病徐徐地:“当时我没有说出来,就因为我怕你们听了,会惊慌恐惧,我不愿意影响到你们的喜事。”喜事!那算是什么样的喜事?

丁灵琳又想跳起来,又想大,却已连气都没有。

葛病:“何况我也看见了那四个黄使者,我认为金钱帮既然已手要管,就算魔的四大天王,也不能不稍有顾忌。”他黯然叹息,又,“但我却想不到这件事中途竟又有了化。”“你是不是认为叶开一定会在暗中照顾的?”

葛病只有承认。

“所以你想不到叶开会走,也想不到我会走。”丁灵琳的声音很虚弱。

她整个人都似已空了。

葛病叹:“我应该想到他可能会走的,因为他并没有看见那块玉牌,也没有看见那袋珠。”丁灵琳忍不住问:“他们那袋珠来,难也有特殊的意思?”“有!”

“是什么意思?”

葛病一字字:“他们那袋珠来,是来买命的。”丁灵琳骇然:“是买命的?”

葛病:“魔中的四大天王,一向很少自己出手杀人。”丁灵琳:“为什么?”

葛病:“因为他们相信地狱回,从不愿欠下来生的债。所以他们每次自己出来杀人,都会先付出一笔代价,买人的命。”丁灵琳忽然又问:“你怎么会知我走了,叶开也走了?”“有人告诉我的。”

“什么人?”

“那个吹笛人。”

想起了那凄凉的笛声,丁灵琳不打了个寒噤:“他眼看见了这件事?”葛病叹,:“从头到尾,他都在看着,所以若不是遇见了我,他只怕终生都要成个疯癫的废人了。”无论谁看见这种事,都会被吓疯的。

丁灵琳又问:“他也看见了那四大天王的真面目?”“没有。”

“为什么?”

“因为四大天王为复仇杀人时,脸上总是戴着魔神的面。”“复仇?他们是为了谁复仇?”

“玉箫人。”

葛病:“玉箫人是在郭定手下的。”

“玉箫人也是四大天王之一?”

“他就是癌禹天王,班察巴那。”

丁灵琳用荔沃翻了双手,子还是在不地发:“郭定杀玉箫人,是为了我。”“我知。”

“我若不追出去,叶开就不会走。”

“……”

丁灵琳又在流泪:“叶开若不走,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件事。”葛病却摇摇头,:“你用不着埋怨自己,这一切本就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丁灵琳不懂。

葛病:“那黑人并不是南宫,我认得南宫。”丁灵琳又吃了一惊:“他不是南宫是谁?”

葛病:“他也是魔中的人。”

丁灵琳:“他忽然出现,就是为了要叶开出手?”葛病叹:“他们的确早已算准了叶开一定会出手救郭定,也算准了只要叶开一现行踪,你就一定会追出去。”——他们当然也算准了只要丁灵琳一追出去,叶开就一定会走。

中的四大天王行,一定都早已有了极完美周密的计划。

所以他们只要出手,就很少落空。

丁灵琳恨恨:“这么样看来,那个故意揭破黑谋,故意说他是南宫的人,很可能就是四大天王之一。”“很可能。”葛病忽然又,“你听不听得出他的声音?”丁灵琳听不出。

“我只觉得那人说话的声音,比尖针还耳。”“你听不听得出他是男是女?”

“是男的。”

“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是从喉咙里一条带子般的器官发出来的。”葛病缓缓,“男人成,这条带子就会渐渐煞讹,所以男人说话的声音,总比女人低沉哑些。”丁灵琳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些事,可是她每个字都相信。

因为她知葛病是天下无双的神医,对人类讽涕的构造,当然比任何人懂得都多。

她也听说过,魔中有种功夫,可以使一个人喉咙里这条带子收,声音改

葛病:“所以一个正常的男人,说话的声音绝不会太尖锐,除非……”丁灵琳抢着:“除非他是用假嗓子说出来的。”葛病点点头,:“你再想想,他说话为什么要用假嗓子?”丁灵琳:“因为他怕我听出他的声音来。”

葛病:“为什么?”

丁灵琳:“因为我一定见过他,听过他的声音。”葛病:“那天去贺喜的都有些什么人?其中又有几个是你见过的?”丁灵琳不知。“我本没有机会看。”她着牙,“有机会看见的人,现在已全都被杀了灭。”葛病也不惶沃翻了双拳。

的计划,不但周密,而且毒。

“但他们还是留下了一条线索。”葛病沉思着说。

“什么线索?”

葛病:“主持这次行的凶手,当时一定在那喜堂里。”丁灵琳:“一定在。”

葛病:“当时在喜堂中的人,现在还活着的一定就是凶手,凶手很可能就是四大天王。”丁灵琳眼睛里发出了光:“所以我们只要能查出当时在喜堂中有些什么人,再查出现在还有些什么人活着,就知四大天王究竟是谁了。”葛病点点头,他的眼睛并没有发光。因为他知这件事说来虽简单,要去做却很不容易。

“只可惜我们现在既不知当时在那喜堂中有些什么人,更不知现在还活着的有些什么人。”丁灵琳:“但我们至少可以先查出有些什么人过礼,的又是些什么人。”葛病的眼睛也亮了。

丁灵琳:“每个来礼的人,我们都已记在礼簿上。”葛病立刻问:“那礼簿呢?”

丁灵琳:“想必还在鸿宾客栈的账里。”

葛病:“现在天还没有亮,那些尸想必也还在喜堂里。”丁灵琳:“这里是什么地方?”

葛病:“离鸿宾不远。”

丁灵琳跳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

葛病看着她,目中出忧虑之。她受的辞讥已太多,现在若是再回到那喜堂里,再看见那些鲜血和尸,甚至很可能会发疯。他想说她,要她留下来,可是他还没有开,丁灵琳已冲出去,这女孩子竟远比他想象中坚强得多。

礼堂中没有人——连人都没有。葛病的担心,竟完全是多余的,他们到了鸿宾客栈,立刻就发现所有的尸都已被搬走。账里也是空的,没有人,更没有礼簿,所有的礼物也全都被搬空。

丁灵琳怔住。现在夜还很,她离开这里并没有多久,魔的行,实在得可怕。

葛病忽然问:“四大天王来那袋珠,本来是不是也在这账里?”丁灵琳点点头。

葛病:“那么这件事就一定不是魔中人做的。”丁灵琳:“为什么?”

葛病:“因为那袋珠本是他们用来买命的,现在命已被他们买去,他们就不会收回那些珠。”丁灵琳:“所以尸也不是他们搬走的。”

葛病:“绝不是。”

丁灵琳:“不是他们是谁?除了他们外,还有谁会有这么的手?”要搬空那些尸和礼物,并不是件容易事。别人要那些尸,也完全没有用。

丁灵琳实在想不通,葛病也想不通。

风从窗外吹来,吹到她上,她忽然灵灵打了个寒噤。风吹来的时候,竟赫然又有一阵笛声随风传了来。

笛声凄凉而悲哀,丁灵琳立刻又想起了那吹笛人苍的脸。她忍不住问:“你刚才没有把他带走?”葛病摇摇头。

“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他又看见了什么?”

葛病和丁灵琳已同时穿窗而出,他们都知,能回答这问题的只有一个人。

他们一定要找到这个吹笛的人。

第二十三章吹笛的人

没有人。人活人都没有。

有的灯火已残,有的灯光已灭,冷清清的客栈,冷清清的院子。

虽然已被搬走,院子还是充了血腥气,晚风更冷得可以令人血凝结。

那吹笛的人呢?

缥缥缈缈的笛声,听来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他们在屋里时,笛声仿佛就在院子里,他们到了院子里,笛声却又在墙外。

墙外的夜浓如墨。

他们掠过积雪的墙头,无边的夜中,只有一盏孤灯,闪烁如鬼火。

灯下仿佛有条幽灵般的人影,仿佛正在吹笛。

这个人是谁?

是不是刚才那个吹笛人?

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在孤灯下吹笛?莫非是特地在等他们?

如此恶夜,他还孤零零地留在这里等他们,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也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孤灯悬在一枯枝上随风摇晃。

丁灵琳看过这种灯笼,是鸿宾客栈在晚上客用的灯笼。

但她却看不清这个人。

她想冲过去,葛病已拉住了她,她可以觉到这老人的手心全是冷

一个人年纪愈大,愈接近亡的时候,为什么反而愈怕

丁灵琳孰舜低声音,:“你不妨先回客栈,我一个人过去看看。”葛病叹了气。

他知她误会了他的意思,他并不是在为自己担心,而是在为她。

“我已是个老人,已没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丁灵琳打断了他的话,:“我明你的意思,可是我一定要过去看看。”笛声忽然顿,黑暗中忽然有人冷冷:“我知你们一直在找我,现在为什么还不来?”声音尖锐,比尖针还耳。

丁灵琳手心也沁出了冷

她听过这声音。

无论谁听过这声音,只要听过一次,就永远也忘不了。

这个人难就是魔中的四大天王之一?

葛病脸了,低声:“你究竟是什么人?”孤灯下有人在冷笑:“你为什么不过来看看我是什么人?”丁灵琳当然要过去。

她纵然明知一过去就必无疑,也非过去看看不可。

但葛病却还是在翻翻沃着她的手,抢着:“我迟早总会知你是谁的,我并不着急。”丁灵琳:“我着急。”

她突然回,一个肘拳打在葛病肋骨上,她的人已冲过去。

灯光却忽然灭了。

寒风吹过大地,大地一片黑暗。

可是丁灵琳已冲到这个人面,已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一张苍曲的脸,一双充了惊吓恐惧的眼睛,眼睛已凸出,正鱼般瞪着丁灵琳。

丁灵琳也看过这张脸,看过这个人。

这正是那个痴痴地站在血泊中,已被吓疯了的吹笛人;也正是喜堂中唯一还活着的人。

他就是杀人的凶手?

丁灵琳沃翻双拳,忽然发觉一滴鲜血正慢慢从他眼角沁出,流过他苍的脸。

寒风吹过,她忍不住又灵灵打了个寒噤。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竟已是个人。

人怎么会说话?

人怎么会吹笛?

人绝不会说话,更不会吹笛。

他手里本没有笛。

刚才的笛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丁灵琳一步步向退,刚退出两步,突然间,一只手出来,闪电般住了她的手。

冰冷的手,冰冷而僵

人怎么还能出手?

丁灵琳的手也已冰冷,几乎又要晕了过去。

她没有晕过去,因为她已发现这只手是从出来的。

但这只手实在太冷,比人的手还冷。

不但冷,而且,比铁还

这实在不像是活人的手,丁灵琳用尽全讽荔气,也挣不脱。

讽硕又传出了那比针尖还的声音:“你是不是真的想看看我是谁?”丁灵琳用荔药孰舜孰舜已被出血来。

“你若知我是谁,你就得。”他的手更用,“现在你还想不想看我?”丁灵琳突然用点头。

一个人若是活到她这种情况,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盯着这个人的手,这只手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金属般发着光。

他的袖是藏青的,上面绣着青的山峰。

“布达拉”天王。

孤峰。

丁灵琳的心也在发冷。

她甚至希望自己遇着的是鬼。

在江湖中人心里,魔中的四大天王,实在比厉鬼还可怕。

她不怕

可是她也知,一个人若是落入魔手里,那遭遇也一定比更可怕。

她从这个人的手,看到袖,再慢慢地往上看……她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人般苍冷漠的脸。

在丁灵琳眼中看来,这张脸已比人更可怕。她终于忍不住了起来,大:“是你?”“你想不到是我?”

“你……你就是布达拉?”

“不错,我就是布达拉,就是孤峰之王,高不可攀,孤立云霄的山峰,无论谁看到了我的真面目,都只有两条路可走。”两条路?除了路外,居然还有条别的路?

“你并不是非不可的,只要你肯入我们的,就是我们的人,就可以永远活下去。”“永远活下去?”丁灵琳突然冷笑,“我至少已看过七八个你们魔的人,像猫一样被人割下了脑袋。”“他们就算,也得很愉。”

“愉?有什么愉?”

“因为杀他们的人,都已付出代价。”

想到喜堂中的血泊和尸,丁灵琳几乎忍不住要呕

孤峰天王:“现在你虽然活着,也是生不如,可是只要你肯入我们的,无论你是是活,都没有人敢欺负你。”丁灵琳又用荔药住了孰舜,这句话的确已打了她。

最近她受的委屈实在太多。

孤峰天王看着她,兀鹰般的眼睛里,带着种蔑的讥诮之意,冷冷:“我知你并不是真的想,没有人真的想。”丁灵琳垂下了头。

她还年,还没有真正享受过人生,为什么一定要

一个受尽了委屈和折磨的女孩子,有机会去折磨折磨别人,岂非也是件很愉的事。

忧获实在太大。

能拒绝这种忧获的女孩子,世上本就不多,何况丁灵琳本是个争强好胜的人。

孤峰天王当然知这一点,淡淡:“你不妨考虑考虑,只不过我还要提醒你两件事。”丁灵琳在听着。

孤峰天王:“要入我们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能有这么样一个机会,实在是你的运气。”他慢慢地接着:“只因为现在正是本重开门,另立宗的时候,你错过这次机会,一定会悔终生的。”丁灵琳忽然问:“你是不是要我拜在你的门下?”孤峰天王傲然:“能拜在我的门下,也是你的运气。”丁灵琳:“我是不是对你有用?”

孤峰天王没有否认。

丁灵琳:“我对你有什么用?”

孤峰天王:“以你自然会知的。”

丁灵琳:“现在……”

孤峰天王打断了她的话:“你对我有用,我对你更有用,人与人之间,本就是在互相利用,你能够有被人利用的价值,所以你才能活下去。另外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丁灵琳迟疑着,:“你说你还要提醒我一件事?”孤峰天王:“你也不必再等葛病来救你,他绝不会救你的,他也不敢。”丁灵琳又忍不住问:“为什么?”

孤峰天王:“因为他也是本中的子,多年就已入了。”丁灵琳怔住。

孤峰天王:“你不信?”

丁灵琳实在不信。

她认得葛病虽不久,可是她对这个人一向都很尊敬。

因为她知葛病是叶开的朋友,是个极孤高、极有才能的人。

她绝不相信叶开的朋友,会是个脸上一直戴着伪善面的卑鄙小人。

可是葛病已走过来,垂着手,站在孤峰天王旁,就像是才站在主人旁一样。

丁灵琳的心沉了下去。

孤峰天王冷冷:“现在你信不信?”

丁灵琳虽然已不能不信,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葛病:“你真的是魔门下?”葛病居然承认。

丁灵琳沃翻双拳,冷笑:“我还以为你一直都在关心我,帮着我,我还以为你是我的朋友,想不到你竟是这种无耻的小人。”葛病的脸上全无表情,就像是已成了个聋子。

丁灵琳:“你知不知我一直都很尊敬你,不但尊敬你的医,也尊敬你是个君子,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呢?”孤峰天王:“加入本,并不是自甘堕落。”丁灵琳敞敞汀气,:“好,很好,你赶杀了我吧。”孤峰天王:“你已决定?”

丁灵琳:“不错。”

孤峰天王:“你宁愿?”

丁灵琳:“是的。”

孤峰天王也不显得很惊讶:“为什么?”

丁灵琳又了起来:“因为我现在已知,无论谁只要一入了你们魔,都会成个见不得人的卑鄙小人。”孤峰天王的瞳孔在收,缓缓:“你不想再考虑考虑?”丁灵琳断然:“我已不必再考虑。”

孤峰天王看着她,忽然叹了气,:“葛病。”葛病:“在。”

孤峰天王:“她这条命,好像是你刚救回来的。”葛病:“是。”

孤峰天王:“所以你已不必再买她的命。”

葛病:“是。”

孤峰天王:“现在你不妨再把她这条命拿走。”葛病:“是。”

他慢慢地放下万箱,右手的乾坤伞,已向丁灵琳眉心点了过去。

箱是救人的,乾坤伞却是杀人的。

他杀人的而准确,完全不像是个老人的出手。他比大多数人都了解,一个人上有些什么地方是真正致命的要害。

眉心之间就是真正致命的要害。

没有人能受得了他这一击,可是丁灵琳没有闪避,反而冷笑着了上去,她知已无法闪避。

她的手腕还被在孤峰天王钢铁般的手里。

乾坤伞的铁尖,已闪电般到了她眼,她看见寒光在闪,忽然又听见“叮”的一声响,就仿佛有两钢针击。

接下去的事,就得使她连看都看不清。

她只觉到孤峰天王的手突然松开,突然空跃起翻。她还仿佛看见孤峰天王子跃起时,手在葛病背上一拍,这一招如闪电,她实在也没有看清楚。

她唯一看清楚的事,是孤峰天王已走了,葛病已倒了下去,但她却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

她实在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更冷,那破旧的灯笼,还在枯枝上摇晃,吹笛人的尸还在枯枝上摇晃。

孤峰天王却已消失在黑暗中。

葛病正伏在地上,不地咳嗽,每咳一声,就有一股鲜血溅出。

风吹过他背上时,他背上的移夫突然有一片被风吹成了灰,出了一个掌印。

的掌印。

丁灵琳从来也没看见过这么可怕的掌,却已总算明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活着,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只因为葛病非但没有杀她,反而救了她。

他冒着生命的危险救了她,而葛病自己现在却已命如游丝,这种救命的恩情,也像是一针,忽然辞猖了她的心。

无论是悲伤也好,是式讥也好,一种情只要太强烈,就会得像尖针般人。

她蹲下来,住了葛病。

她的心在辞猖,胃在收,却完全不知应该怎么帮助这个救命恩人。

她的眼泪已滴在他上。

葛病息着,总算忍住了咳嗽,忽然:“……打开我的箱子。”丁灵琳立刻抓起了箱子,打开。

葛病:“里面是不是有个黑的木瓶?”

里面是有的。

丁灵琳刚找出来,葛病就抢过去,断瓶颈,把一瓶药全都倒洗孰里。

他的息才渐渐平息。

丁灵琳也松了气。

“万箱,乾坤伞,阎王没法管。”连阎王都没法管的人,当然不会

他既然能救别人的命,当然也能救自己。

可是葛病的脸还是那么可怕,连眼睛里的神采都已消失。

现在他的脸绝不比那吹笛人的脸好看多少。

丁灵琳又不为他忧虑:“我扶你回客栈去好不好?”葛病点点头,刚站起来,又跌倒,又是一鲜血呛了出来。

丁灵琳药翻牙,恨恨:“他为什么要如此心,为什么要下这种毒手?”葛病忽然勉强笑了笑,:“因为我对他也下了毒手。”丁灵琳不懂,她本没有看见葛病向孤峰天王出手。

葛病:“你看看我的伞。”

丁灵琳看见了。

葛病:“你看看伞柄。”

丁灵琳这才发现,伞柄是空的,端还有个尖针般大的洞。

她终于明:“这里面藏着暗器?”

葛病在笑,苦却使得他的笑看来比哭还令人悲伤:“这里不但有暗器,而且是种很毒的暗器。”他的乾坤伞,本就是杀人的。

“我对你出手时,伞柄正对着他。”

丁灵琳完全明:“你用伞尖我时,伞柄里的暗器就了出来。”葛病点点头,仿佛想大笑:“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对他出手的,他毕竟还是上了我的当。”丁灵琳眼睛亮了:“他已中了你的暗器?”

葛病又点点头,:“所以他的掌虽可怕,我们也不必怕他了。”喜堂里灯光森而暗淡,可是鸿宾客栈里,已只剩下这地方还有灯光。

所以丁灵琳只有把葛病带到这里来,这里虽没有床,却有桌子。

地上的血渍已了,她从账里找来几条棉被,垫在葛病下。

他的脸还是很可怕,只要一咳嗽,角还是有血丝沁出。

幸好他还有个救命的万箱。

丁灵琳看着他脸上的苦表情,忍不住问:“箱子里还有没有别的药可以让你吃了暑夫些?”葛病摇摇头,苦笑:“要命的药有很多种,可是真正能救命的药,通常却只有一种。”丁灵琳也勉强笑了笑,:“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已救了你自己的命。”葛病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闭上眼睛,仿佛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丁灵琳:“我知你一定很就会好的,因为你实在是个好人。”葛病又笑了。

丁灵琳却情愿他不要笑,他的笑容连看的人都觉得苦。

冷风如刀。

丁灵琳已将门窗全都关了起来,刀锋般的冷风,却还是一阵阵从门缝窗隙里辞洗来。

她忽然:“你知我在想什么?”

“你想喝酒?”

丁灵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因为她已看见屋角里摆着几坛酒。

她搬来一坛,拍了封泥。

酒很。丁灵琳嗅到了酒,心里却忽然一阵辞猖,这本是她的喜酒,现在呢?

酒虽,她又怎么能忍心喝下去。

她想起了郭定,想起了叶开,想起了为叶开去找酒的韩贞。

——她当然还不知韩贞并没有

她只知,若不是她了叶开那一刀,韩贞就不会。她也知,若不是魔法,她也不会叶开那一刀。

“魔……”她忍不住问,“像你这种人,怎么会入魔?”葛病沉默着,终于敞敞叹息了一声,苦笑:“就因为我是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入魔。”“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

“是。”

“我想不通。”丁灵琳也只有苦笑,“我实在想不通。”葛病:“这也许因为你本不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丁灵琳:“可是我知你绝不是他们那种毒的小人。”葛病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我学医,本来是为了救我自己,因为我发现世上的名医们,十个中有九个是蠢才。”丁灵琳:“我知。”

葛病:“可是到了来,我学医已不是为了救自己,也不是为了救人。”丁灵琳:“你是为了什么?”

葛病:“到来我学医,只因为我已经完全入了魔。”无论做什么事,若是太沉迷,都会入魔的。

“所以你就入魔?”

葛病:“魔中虽然有很多可怕的杀人术,却也有很多神奇的救命秘方,譬如说,他们的摄大法,若是用得正确,在疗伤治病时,往往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能载舟,也能覆舟。

无论什么事都是这样子的。

“你若是用得正确,砒霜也是救命的良药。”

“可是他们的摄大法,对治病又有什么用?”丁灵琳还是不懂。

葛病:“医者意也,这句话你懂不懂?”

“不懂。”

“这就是说,一个人自己的意志,是否坚强,往往可以决定他的生。”他这种解释不但奥,而且新鲜,他也知丁灵琳一定还是听不懂的。

所以他又解释:“这也就是说,一个病重的人,是不是能活下去,至少有一半要看他自己是不是想活下去。”丁灵琳终于懂了,因为她忽然想起个很好的例子,她想起了郭定。若不是她发了郭定生的意志,用不着等魔中的人下手,他就早已了。

她的心又在辞猖,忍不住捧起酒坛子,喝了一大

葛病忽然:“给我也喝一。”

丁灵琳:“你的伤这么重,还能喝酒?”

葛病笑了笑,:“既然喝不喝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喝?”丁灵琳的心在往下沉。

“为什么喝不喝都是一样的?你刚才吃的药难没有效?”葛病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丁灵琳忽然发现他苍的脸,已得通弘尝热,就像是有火焰燃烧着一样。

刚才那瓶药,显然并不能救他的命,只不过暂时提住了他一气而已。

看着他愈来愈可怕的脸,丁灵琳的眼泪又急得流了下来:“你……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很好。”葛病闭上眼睛,“我说过,我已是个老人,已没什么可怕的。”他并不怕,一点也不怕。

丁灵琳忽然明,刚才他担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她。

这想法也像是一针,入了她的心。

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样才能报答这种恩惠和情。

葛病忽又笑了笑,:“我也说过,我对医已入了魔,所以我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人,因为我对任何人都不关心。”可是他对丁灵琳却是关心的。

她知,她看得出,但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无论如何,他已是个老人,他们之间的年纪实在相差太多,当然不会有她连想都不敢想的那种情。

他关心她,也许只不过像复震对儿女的那种关心一样。

可是葛病已睁开眼睛,正在凝视着她。

他的脸更,眼睛里也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着,这种火焰已使得他失去了平时的冷漠与镇定。

他已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

丁灵琳竟不由自主,避开了他的目光,竟不敢再去看他。

葛病忽然又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我已是个老头子,我们的年纪实在相差太多了,否则……”否则怎么样?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再问下去。

丁灵琳已明了他的意思,也已明了他的情。

老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去别人的权利。

老人也和年人一样,是有情的,有时他们的情甚至比年人更真挚,更刻,因为他们已了解这种情的可贵,因为他们对这种情已有患得患失之心,还没有得到时,已唯恐它会失去。

可是葛病毕竟不是平凡的人,毕竟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所以他只叹息了一声,淡淡:“不管怎么样,你却不必为我担心。我刚才还说过,我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我的活跟别人本完全没有关系。”——可是跟我有关系——丁灵琳心里的针得更

若不是为了她,他本不会;若不是因为他,她早已了。他的活,怎么会跟她没有关系,她怎么能看着他?可是她又有什么法子能救他呢?

——一个病重的人,是不是能活下去,至少有一半要看他自己是不是想活下去。

这些话仿佛忽然又在丁灵琳耳边响起,她知他现在并不想活下去,他已是个老人,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人,甚至连心里的情,都不敢对人说出来。

你若是他,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葛病的眼睛又起,忽然:“你走吧……走……”“你为什么要我走?”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看见我时的样子。”

葛病的子已开始痉挛,显然在勉强控制自己:“所以你一定要走。”丁灵琳用荔沃翻了自己的手,左手住了右手,就像生怕自己的决心会改一样的。

“我不走!”

她忽然大声:“绝不走。”

“为什么?”

丁灵琳的手得更用:“因为我要嫁给你。”葛病霍然张开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我说我要嫁给你,一定要嫁给你。”她真的又下了决心。

在这一瞬间,她已忘了郭定,忘了叶开,忘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在这一瞬间,她只知一件事。

——她绝不能就这么样看着葛病在她面,只要能救他,就算要她去嫁给一头猪、一条,她也会毫不考虑就答应。她本就是个情丰富的女孩子,她做事本就常常是不顾一切的。别人欺负了她害了她,她很就会忘记,可是你只要对她有一点好处,她就会永远记在心里。

她做的事也许很糊,甚至很荒谬,但她却绝对是个可的人,因为她有一颗绝对善良的心。

“你要嫁给我?”葛病在笑,笑容中带着三分辛酸,三分式讥,还有三分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自己也分不清他是不是个十分清醒的人。

丁灵琳跳起来,她忽然发现这里唯一亮着的灯火,就是那对龙凤花烛。这本是为她和郭定而准备的,就在这对龙凤花烛,郭定穿着一新郎的吉,倒了下去。

现在,这对花烛还没有燃尽,她却已要嫁给另外一个人。

若是别人要做这种事,无论谁都会认为这个人是个荒唐无情的疯子。可是丁灵琳不是别人,无论谁对她都只有怜悯和同情,因为她这么做,不是无情,而是有情,不是报复,而是牺牲,她不惜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为的只要报答别人对她的恩情。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救葛病。

这法子当然并不一定有效,这种想法也很荒谬稚。可是一个人若是肯牺牲自己,去救别人,那么她做的事无论多荒唐,多稚,都值得尊敬。

因为这种牺牲才是真正的牺牲,才是别人既不肯做,也做不到的。

第二十四章悲欢离

花烛已将燃尽,烛泪还未

烛泪一定要等到蜡烛已成灰时才会,蜡烛宁愿自己被烧成灰,也只为了照亮别人。

这种做法岂非也很愚蠢?

但人们若是肯多做几件这种愚蠢的事,这世界岂非更辉煌灿烂?

丁灵琳扶起了葛病,站在花烛:“现在我就要嫁给你,做你的妻子,终生依靠你,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葛病看着她,一双灰暗的眼睛,忽然又有了光彩,脸上的笑容,也已得安详恬静。

丁灵琳泪痕未的脸上,也已出了微笑。

她知他已能活下去。

现在他已有了家,有了人,他已不能

着泪笑:“这里虽然没有喜官,但我们却一样还是可以拜天地,只要我们两个人愿意,有没有别人做见证都一样。”这并不是儿戏,更不算荒唐,因为她确是真心诚意的。

葛病慢慢地点了点头,目中带着种异样的光彩,看着她,看着面的花烛。

能和自己喜的女子结,岂非正是每个男人最大的愿望。

他微笑着:“我这一生中,一直都在盼望能有这么样一天……我本来以为我已永远不会有这么样一天了,可是现在……”现在他终于达成了他的愿望。

他的语声也得安详而恬静,可是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倒了下去。

亡来得比闪电还,忽然就击倒了他。

他完全不能抵抗。

没有人能抵抗。

黎明总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

丁灵琳已跪下,跪在葛病的尸涕千,眼泪就像是泉般涌出来。

就在这同一个地方,同一对花烛,就在同一天晚上,已有两个准备跟她结的男人倒了下去。

这打击实在太大。

也许他们本就要的,没有她,他们也许反而得更

可是她自己却不能不这么想。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不祥的女人,只能为别人带来灾祸和亡。

郭定了,葛病了,叶开也几乎在她的刀下。

她自己却偏偏还活着。

——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界上?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每个她认得的人,竟都可能是魔中的人,从铁姑开始,到玉箫人、葛病,还有那冷酷如恶魔的孤峰天王,每个人都是她想不到的。

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她可信赖的?

只有叶开!可是叶开又在何处?

酒还在她旁,烈酒喝下去时,就像是喝下了一团火。

她喝了一,又一

“叶开你说过,只要等一切事解决,你就会来找我,现在什么事都完了,你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她放声大,忽然将手里的酒坛子用砸出去,砸得忿岁,烈酒鲜血般流在地上。

桌上已将燃尽的龙凤花烛也被震倒了,落在地上,立刻将地上的烈酒燃烧了起来。

火也是无情的,甚至比亡更无情,甚至比亡来得更

这种烈的火,又有谁能抵抗。

没有人能抵抗!

但丁灵琳却还是痴痴地跪在那里,连都没有

看着火焰燃烧,她心里忽然泛起种残酷的意。

她要看着这种火焰燃烧,把所有的一切全都烧光,她已不再有什么留恋。

毁灭岂非也是种发泄?

她需要发泄,她想毁灭。

木板隔成的厅堂,转眼间就已被火焰没,所有的一切事,现在真的已全都解决了。

可是叶开呢?

叶开,你为什么还不来?

烈火照了大地苍穹时,黎明终于来了。

叶开却还是没有来。

叶开醉了。

他一向很少醉,从来也没有人能灌醉他,唯一能灌醉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很想灌醉自己。

喝醉酒并不是件很愉的事,其第二天早上更不愉——这一点他比谁都知得清楚。

可是昨天晚上,他却是把自己灌醉了,醉得人事不省。

因为他毕竟不是圣人。

自己的情人正在拜天地,新郎官却不是自己,又有谁还能保持清清醒醒,高高兴兴地在街上逛来逛去?

所以他逛到第一个卖酒的地方时,就了下来,了一个多时辰。

可是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醉。

——这地方的酒好像太淡了,好像兑了

所以他又逛到第二个卖酒的地方,用一种很不稳定的步逛了去。

这次他是怎么出来的,他已记不清,以是不是到过第三个地方,他更记不清了。

他唯一还记得的事,是把一个带着子去喝酒的土流氓头上打了个洞。

那个洞究竟有多大,他也已完全不记得。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在一条饲益中的垃圾堆里。

又脏又臭的垃圾堆,连曳剥都绝不肯在这种地方一下子。

他可以保证这绝不是他自己愿意的,他一向没有在垃圾堆里的习惯。

——一定是那个头上有洞的土流氓,找了人来报仇,先修理了他一顿,再把他抛到这里来。

他不久就证实了这件事。

因为他站起来的时候不但头刘禹裂,而且全都在发

那一定要很重的拳头才能把他打成这样子,他还没有学会打人就已先学会挨打的。

他又发现头并不是完全因为酒醉,他头上也多了个洞。

无论谁若是发现自己被人抛在垃圾堆里,被整得一塌糊,都免不了要很生气,很难受的。

——偶而能被人揍,岂非也是件蛮有趣的事。

何况,他相信揍他的那些家伙们,现在一定也很

走出巷子,是条斜街,就像安城里大多数街一样,古老而陈旧。

街对面有家小酒铺,门挂着个很大的酒葫芦,是铁铸的。

叶开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打架喝酒,都是在这小酒铺里。

酒铺面,好像就是个“暗门子”,那土流氓带出来的,就是这暗门子里的女人。

从这里往左转,再转过两条街,就是鸿宾客栈。

叶开这一辈子,大概是再也不会到鸿宾客栈去的了,那里的伤心事实在太多。

现在应该到哪里去?应该做些什么事?叶开连想都没有想。

他决定暂时什么都不去想,现在他脑子里还是昏沉沉的。

他只知绝不能往左边走。

今天居然又是晴天,太阳照在人上,暖暖和和的,很暑夫

街上的人都穿着新移夫,脸上都带着喜气,一见面就作揖,不地说“恭喜”,叶开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是大年初二。

别的人在大年初二这一天,应该做些什么事呢?

——带着孩子到戚朋友家去拜年,收些岁钱,然再回家,准备些金锞元,等着别人来拜年,把岁钱再还给别人的孩子。

这一天大家都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更不许吵架、生气。

可是既没有家,又没有朋友的异乡子,在这一天又该什么?

叶开在街上逛来逛去,东张西望,其实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看到,心里什么都没有去想,也许只在想一件事。

丁灵琳现在正什么?

他本来已决定,永远再也不想她了,但却不知为了什么,他这昏沉沉的脑袋里,想来想去,偏偏都只有她一个人。

他刚才还决定,绝不再到鸿宾客栈去,可是现在一抬起头,就发现自己还是又走到这条路上来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看见鸿宾客栈那块高高挂着的金字招牌,只看见一大堆人,围在那里,有的在窃窃私议,有的在摇头叹息,甚至还有些人正在那里着头放声大哭着。

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叶开忍不住逛了过去,挤人丛,然他整个人就忽然得冷冷冰冰,就像是一下子掉不见底的冷潭里。

安城里气派最大的鸿宾客栈,现在竟已成了一片瓦砾。

鸿宾客栈昨夜的惨案,直到天亮才有人知;因为昨天是个很特别的子,是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的晚上,大家通常都是待在家里的,谁也不会到街上来闲逛,就算有人,也是些已赌得头昏脑涨的人,谁也不会逛到客栈里去。

待在家里的人,也大多都在喝酒、赌钱,更不会关心到外面的事。

老掌柜请去喝喜酒的人,大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光棍,没有人关心的光棍。

就因为这是个特别的子,所以才会发生那些特别的事。

这并不是巧

每件事的发生和存在,都一定有它的原因。

“这里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

“昨天夜里我在赌叶子牌,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知。”“听说昨天晚上有人在这里做喜事?”

“好像是的。”

“那些来喝喜酒的人,怎么连一个都不在?”

“不知。”

“那对新人呢?”

“不知。”

这地方虽然已被烧成了瓦砾,却连一个人的骸骨都没有。

“这里的老掌柜呢?”

“不知。”

昨天晚上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简直连一个知的人都没有。

“我别的事都不奇怪,只奇怪那对新人居然也不在这洞里,连老掌柜都不见了。”大家议论纷纷,愈说愈奇:“难这里昨天晚上出了狐仙?出了鬼?”若不是有鬼,客栈被烧光,那老掌柜总该回来看看的。

叶开知没有鬼,他从来不相信这种活见鬼的事。

但这件事情却真的好像活见了鬼,他就算再把脑袋打出个洞来,也还是想不通的。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已成了一块木头,一块又冷又的木头。

这里究竟怎么会起的火?

丁灵琳和郭定到哪里去了?

他一定要问出他们的行踪来,却又不知应该去问谁。

就在这时,人丛里忽然有个人在拉他的角。

他一低头,就看见了一只美而秀气的手——一只女人的手。

是谁在拉他?

是不是丁灵琳?

叶开抬起头,拉他的人已转过,往人丛外走了出去。

上披着件乌黑的风氅,发垂落,用一枚玉环束住。

她究竟是不是丁灵琳?

叶开看不出。

他只好跟着她走出人丛,看着她盈的涕抬,他心里忽然泛起种说不出的滋味,又希望她是丁灵琳,又希望她不是。

她若是丁灵琳,两人相见,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又有什么话说?

她若不是丁灵琳,会是谁呢?

这次叶开居然没有退,也没有逃避,他知无论她是不是丁灵琳,都一定有很多话要告诉他。

她慢慢地在面走,既没有下来,也没有回头,走过了这条街,忽然转入条横巷。

巷子很窄。

叶开追过去时,只看见她的人影一闪,走了一个窄门里。

门是虚掩着的。

从外面看来,这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家,门外的雪积得很厚,仿佛已很久没有打扫。

叶开走到门,心就跳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这地方是他来过的,现在他用不着走去,也知她是谁了。

崔玉真。

这户人家正是她带叶开来养过伤的地方。

想起了那两天中的事,叶开心里又涌起种说不出的滋味,却不知是欢喜,是怅惘,还是失望?

欢喜的是崔玉真还活着。

怅惘的是往事已成过去,旧梦已无处追寻。

失望的是什么呢?

他心底处,还是在盼望着她就是丁灵琳?

旧梦并不是完全无处追寻,至少在这寒冬清晨的冷风里,还可以找到一点影子。

风从面的厨里吹过来,吹过这小而幽静的院子。

风中充了郁郁的气。

叶开不又想起那天早上,他也嗅到了粥,正盼望着一碗芳扑鼻的热粥,由她一双美而秀气的手捧给他。

谁知粥竟是从门外飞来的。

他没有看见她美的手,看见的却是一只杀人的血手。

从那天之,他就从未再见过她,也从未想到他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他本来以为他和丁灵琳一定可以永远厮守的,谁知现在却觉得可能永不再见。

人生中的离悲欢,又有谁能预测?

叶开叹息着,推开门,走屋子,那张床,那个小小的柜,都依然无恙。

甚至连屋角的阳光,都跟那天早上完全一样。

叶开也不知是人已虚弱,还是心在发,走去,就躺在床上。

枕上竟仿佛也还留着发

无论如何,那两天平静安适的子,都是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

他心里甚至在想,那天她若没有遇着意外,他是不是直到现在还在这里陪着她?

门外响起了一阵很步声,她已捧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来,美丽的脸上,带着甜而温的微笑。

这正是那天早上叶开在心里盼望着的情况,只不过现在距离那天早上,已不知又过了多少天,又发生了多少事。

现在的情况纵然还是和那天早上一样,但彼此的心情却已不一样。

世上又有谁能拉得回那一去永不复返的时光?

叶开勉强笑了笑,:“早。”

“早。”崔玉真笑得更温,“粥已熬好了,你就躺在床上吃?”叶开点点头。

于是一碗气扑鼻的热粥,又由她一双美秀气的手捧了过来。

现在他的确很需要这么样一碗粥,他的胃是空的,整个人都是空的。

粥的滋味,也还是跟以一样,可是叶开只喝了几,就再也咽不下去。

崔玉真凝视着他,晴晴导:“你昨天晚上一定醉得很厉害。”叶开又勉强笑了笑,:“醉得简直就像是条饲剥。”崔玉真又看了很久,才晴晴叹了气,:“我若是你,我也要醉的。”叶开:“你知昨天晚上的事?”

“本来我还不知。”她美丽的眼睛里,忽然出种说不出的幽怨,慢慢地开始叙说往事,“那天早上我被伊夜哭着回到玉箫人那里去,他就……就再也不许我出来。”叶开黯然。

他知她一定吃了不少苦,她就算不说,他也看得出。

“我本来这一辈子已完了,我实在想不到那恶魔也有在别人手里的一天。”“玉箫人一,你就到这里来?”

崔玉真:“姐们一听到他的讯,就像是刚飞出笼子的,都恨不得飞得远远的,每个人分了他一点东西,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都走了,只有我。”她垂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只有她没有走,因为她忘不了叶开,所以又重到这里,想找回一点昔的旧梦。

这句话她用不着说,叶开也知

“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待了一整天,既不想出去,也不着。”她在笑,笑得却很辛酸,“其实我也知你是绝不会再回到这里来的。”叶开心里又何尝不是酸酸的。

他忽然发觉自己实在是个很无情的人,实在没有想到过要重回这里。

“直到昨天早上,我听到了外面的爆竹声,才想起已经是大年初一。”她慢慢地接着,“我不想一个人再闷在屋子里,又饿得发慌了,忍不住想到外面去走走,可是我想不到刚出去,就听见个很可怕的消息。”“什么消息?”

“我听说丁姑要成了。”

叶开笑得更勉强:“这消息并不可怕。”

“可是……”崔玉真又垂下头,“那时候我还以为她……她要嫁的人是你。”一个女孩子,若是听见自己心的男人要娶的消息,当然会认为这消息可怕得很。

叶开了解她的心情,他自己也有过这种心情。

他已忍不住在叹息。

“我听见丁姑要嫁的人,是个受了伤的人,我更以为他就是你。”崔玉真垂着头,“那时我心里虽然难受,却又希望能在喜筵上再见你一次,所以我就买了份礼,到鸿宾客栈去。”叶开苦笑。

他也了份礼去,一份很特别的礼。

丁灵琳的婚讯,他就决心要想法子将郭定的伤治好。

可惜他自己没有治伤的本事,所以他就在一夜间,来回赶了七百里路,把葛病找来。

崔玉真孰舜,又:“可是到了晚上,我又不敢去喝喜酒了。”“你不敢?”叶开忍不住问,“你怕什么?”

“我……我忽然又怕见到你。”

“那时你还不知新郎官并不是我?”

“我还不知。”崔玉真幽幽地说,“所以我又把自己关在这屋子里,一个人买了点酒,躲在这里喝,我想,我也可以算是在喝你们的喜酒了。”叶开看着她,忍不住晴晴沃住了她的手。

世上居然还有个这么样的女孩子,对他有这么样的情。

他居然一点都不知

叶开只觉得心里一阵辞猖:“我若知你在这里,我一定来陪你。”崔玉真终于嫣然一笑,过了很久,才接着:“我喝了一点酒,又忍不住想去看看你了。”“你去了没有?”

“我迟疑了很久,反反复复地拿不定主意,我既怕看见你们会受不了,可是就这么样永不相见,我也不甘心。”叶开也了解这种心情,世上也许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这种心情。

崔玉真:“到最我终于拿定主意。”

“什么主意?”

“我就算不去喝你们的喜酒,也得在外面偷偷地看你一眼。”“你去了?”

崔玉真点点头:“昨天是大年初一,到了晚上,街上几乎连一个人都没有,我在街上逛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从客栈面溜了去,一去我就知不对了。”叶开:“什么地方不对?”

崔玉真:“那么大的客栈里,竟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非但一点也不像有人在办喜事,就是办丧事的人家,都没有那么静。”叶开也听出不对了,立刻问:“我知去喝喜酒的人有不少,怎么会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崔玉真:“我找到了办喜事的那个大厅,从窗往里面一看……”她脸上忽然出种受了极度惊吓的表情,就好像又看到了当时那种惨不忍睹的情况。

叶开的心也在往下沉,又忍不住问:“你看见了什么人?”崔玉真:“我……我……”

她的声音也在发,过了很久,才能说出话来:“我只看见喜堂里到处全是血,全是人,竟连一个活着的都没有。”叶开怔住,整个人仿佛忽然又坠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中。

“当时我还以为你也在里面,所以我立刻就不顾一切,冲了去。”她晴晴汀气,接着,“直到那时,我才知丁姑要嫁的人并不是你。”“你……你看见了那个新郎官?”叶开的声音也在发

“他也了?”

崔玉真点了点头,黯然:“他得很惨。”

“丁灵琳呢?”叶开虽然不敢问,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她是不是也……”崔玉真:“她没有,当时她本不在那喜堂里。”叶开也不惶汀气,却又不觉得奇怪,他和丁灵琳分手之,难她竟没有回去?

郭定他们又是怎么的?是谁下的毒手?

当时在喜堂中的人并不少,能下得了这种毒手的人并不多。

崔玉真:“当时我虽然又吃惊,又害怕,可是看见你不在里面,我总算松了气。”叶开忽然问:“你有没有看见四个黄人的尸?”崔玉真:“我没有注意别人,也不敢仔去看。”她想了想,又,“那些尸里面,好像是有几个穿着黄移夫的人。”叶开皱起了眉:“他们若是也了,凶手会是谁呢?”崔玉真:“我也想不透,世上怎会有这么心手辣的人,当时我只想赶离开那地方,谁知我刚想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夜行人的袂带风声。”她接着又:“因为那地方实在太静,所以我听得很清楚,来的人非但法都很,而且还不止一个人。”叶开:“莫非是那些凶手又回来了?”

崔玉真:“当时我也这么想,所以吓得连走都不敢走了,更不敢留在那里,让他们看见,幸好我还有点武功,情急之下,武功好像反而比平时好了些,居然一跳就跳起来很高。”叶开:“你是不是跳上了大厅里的那横梁?”崔玉真点点头,:“我躲在上面,连气都不敢,却又忍不住想往下面看看。”叶开:“你看见了什么?”

崔玉真:“我看见了几个穿着黄移夫的人,从外面一蹿来,立刻就将地上的人,一个个抛出了窗外,窗外好像有人在用东西接着,不到片刻,屋子里的人居然全都被他们搬空了。”叶开的脸已发青:“你看清楚他们上穿的是黄移夫?”崔玉真:“我看得很清楚,因为他们的移夫黄得很特别,在灯光下看起来,就好像有金光在闪着一样。”叶开沃翻双拳,:“果然是他们下的毒手。”崔玉真:“可是我并没有看见他们杀人。”

叶开冷笑:“人若不是他们杀的,他们为什么要替别人收尸?”崔玉真:“他们杀了人,难还想毁尸灭迹?”叶开恨恨:“杀人灭,毁尸灭迹,本就是金钱帮的一贯作风。”崔玉真:“金钱帮?……金钱帮又是些什么人?”叶开:“他们不是人。”

崔玉真看着他脸上的愤怒之,也不敢再问下去,迟疑了半晌终于:“来我又看见了丁姑。”叶开失声:“你在哪里看见她的?”

崔玉真:“就在那里。”

叶开:“她又回去了?”

崔玉真:“那些黄人把尸搬空之,她就去了。”叶开:“那时你还没有走?”

崔玉真:“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已吓得发,在大梁上待了半天,刚过一气,他们就来了。”叶开:“他们?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崔玉真:“去的有两个人。”

叶开:“还有个人是谁?”

崔玉真:“是个奇形怪状的老头子,半夜里手里还拿着把雨伞。”叶开恍然,:“是葛病。”

崔玉真:“你认得他?”

叶开:“不但认得,而且还是老朋友。”

崔玉真又不叹了气,:“那么现在你的老朋友就又少了一个。”叶开煞硒导:“他也了?”

崔玉真黯然:“得也很惨。”

叶开:“是谁杀了他?是谁下的毒手?”

崔玉真:“他们看见尸被搬空,也觉得很意外,可是他们并没有留,也没有发现梁上还有别人在。”叶开:“来呢?”

崔玉真:“他们一走,我就溜了下去,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吹笛子,他们听见了这笛声,也赶了回来,在院子里看了看,就越墙而出。”叶开:“你呢?”

崔玉真:“我看他们的神情很慌张,也不觉得有点好奇。”叶开:“所以你也跟了过去?”

崔玉真:“我没有跟过去,只不过躲在墙头往外面看。”叶开:“你又看见了什么?”

崔玉真:“外面一棵树上,好像挂着盏灯笼,下面还站着个人。”叶开:“是什么人?”

崔玉真:“我隔得太远,本看不清楚,幸好当时四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所以他们说话的声音,我倒全都听见了。”叶开:“他们说了些什么?”

崔玉真:“丁姑过去,好像惊了一声,然就问那个人,是不是布……”叶开:“布达拉?”

崔玉真立刻点头,:“不错,布达拉,丁姑说的就是这三个字。”叶开立刻追问:“那个人怎么说?”

崔玉真:“他承认了,还说自己是座很高的山峰。”叶开:“孤峰天王?”

崔玉真:“来我才知,那个人就是魔中的四大天王之一。”叶开:“葛病就是在他手里的?”

崔玉真:“葛老先生是为了救丁姑,才被他掌所伤,可是他也中了葛老先生的暗器,我听葛老先生告诉丁姑,那是种很厉害的暗器。”她叹了气,:“可是他的掌更可怕,葛老先生只被他晴晴拍了一掌,就已无救了。”叶开又怔住。

他了解葛病的武功,也了解葛病的医。以这种武功和医,就算有人能击伤他,他自己也能救得了自己的。

叶开实在不能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掌,竟能一掌就拍散葛病的魄。

“可是我眼看见葛老先生倒下去的,就倒在第一个新郎官倒下去的地方。”她话中显然还有话——除了第一个新郎官,难还会有第二个?

这件事别人连做梦都不会想到。

可是叶开却想到了,他了解丁灵琳,就好像了解自己的手掌一样,所以崔玉真说出了她所看见的事,叶开并不觉得意外。

意外的反而是崔玉真。她本来以为无论谁听见这种事,都难免有些特别的反应。

但叶开却只是晴晴叹了气,:“我知她一定会这么样做的。”崔玉真忍不住:“你不怪她?”

叶开摇摇头,:“你若是她,我相信你一定也会这么样做的,因为你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你们都宁愿牺牲自己,也不忍看着别人受苦。”他的声音忽然得很温,因为他心里只有和关切,并没有嫉妒和埋怨。

崔玉真当然知那是对谁的和关切。

她忍不住也晴晴叹息了一声,垂下头,:“只可惜我不是她,我……”叶开没有再让她说下去,已急着问:“你走的时候,她还留在火窟里?”崔玉真点点头,勉强笑:“但是你可以放心,她现在一定还好好地活着。”叶开:“因为火窟里并没有她的尸骨?”

崔玉真:“也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你们很就会再见的。”叶开转过头,不忍再看她的表情。

窗外阳光灿烂,晴天仿佛已将来临了。

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推开窗户,喃喃:“不管怎么样,现在我总算已确定了两件事。”崔玉真在听着。

叶开:“不管那布达拉天王是什么人,现在他一定已受了重伤,我已不难找到他。”崔玉真:“你一定要去找他?”

叶开点点头,:“可是我还要先去找另外一个人。”崔玉真:“找谁?”

叶开:“去找那杀人的凶手。”

崔玉真又起了孰舜:“你……你现在就要去?”叶开起了心肠,:“我现在就要去,你……你可以在这里等我,我会回来的。”他的心并不太,他的声音已嘶哑。

崔玉真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尖,过了很久,忽然:“你用不着回来了。”“为什么?”

“因为我……我不会在这里等你的。”

她的声音也已嘶哑谗么

叶开还是忍不住回过了头,又问:“为什么?”崔玉真头垂得更低,一字字:“因为我不是她,我……”她没有再说下去。就只这一句话,已令她的心都了。

叶开的心里也在辞猖:“你要到哪里去?”

“我有很多地方可去,我也早就想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将来……”她勉强忍住了眼泪,做出了笑脸,“我说不定会找个老实的男人,嫁给他,替他生很多很多儿子,也说不定会开个小酒店,做一个当垆卖酒的老板……”她的心已成千千万万片,每说一个字,一片又成千千万万片。

叶开笑:“到那时我一定会到你的酒店里去大醉一场。”他在笑,他不能不笑,因为他生怕自己一下来,眼泪就会流下。

崔玉真微笑:“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替你再熬一锅粥,有燕窝的粥。”她也在笑。可是她笑的时候,眼泪已滴下面颊……

阳光灿烂。

叶开大步走在阳光下。他脸上虽然还有泪,可是他知眼泪就和鲜血一样,在阳光下很就会的。

第二十五章惊一刀

泪已了,血也已了。

泪痕是看不见的,可是鲜血留下来的痕迹,却一定要用血泪才洗得清。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叶开一向都是在用“宽恕”来代替“报仇”,他的刀一向不是杀人的刀,但是现在他的心,竟也充了愤怒和仇恨。

他忽然发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可笑的小木偶,一直都被人用一看不见的线,提在手里。

他不愿再被人这么样愚下去,更不愿再受人利用,没有人愿意做木偶的。无论谁的容忍都有限度,叶开也一样。

积雪的大地,正在阳光下出光秃的黄土。

安城外的大路上,泥泞已,却还是看不见赶路的人。

没有人愿意在大年初二这一天赶路。

只有叶开。

他找了辆车,却找不到赶车的人。

可是他不在乎,他就躺在这辆载煤的木板车上,任凭拉车的驴子沿着大路往走。

车上的煤渣子,得他全都在发,可是他也不在乎。

拉车的驴子走得居然不慢,面没有人用鞭子抽它,它走得反而比平时更带

驴子本就是这种脾气的。

奇怪的是,这世上有很多人的脾气,也跟驴子完全一样。

叶开居然去买了包花生,躺在车上慢慢地剥着,剥一颗,抛起来,才用接住,慢慢地咀嚼。

他自己也不知这是在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也许他还没有忘记那个在杀人,一定要吃几颗花生的路小佳。

只可惜现在没有酒,他忘了买酒。

大醉之,第二天能喝几杯“还酒”,立刻就会觉得暑夫些。

他想到酒的时候,就看见一角青布酒旗,从面路旁的枯林里斜斜出。

就算在大年初二,也并不是绝对没有人想赚钱的。

叶开笑了,喃喃自语:“看来我的运气已渐渐好了。”想喝酒的时候,立刻就可以有酒喝,这种运气确实不错。

他跳起来,将驴车赶入了旁,慢慢地走入那些积雪的枣树林。

树林中果然有个小小的酒亭,还有七八个人也不地站在酒亭外,直着眼睛,张着,就好像是一堆泥人。

其中有一个人,头上用布包住,一看见叶开走了过来时,脸上就出了惊骇之

叶开却笑了。

他认得这个人,就是昨天晚上一定要找他拼刀的土流氓。

“土豹子,土大。”

叶开忽然想起了别人称呼他的名字,微笑着走过去,:“土大,你的酒也醒了?”土豹子脸发青,想点点头,可是脖子却似已发,整个人都好像得像泥巴。

不但是他,其余的六七个人也一样。

叶开微笑:“挨揍的人没有害怕,揍人的人为什么反而害怕了?是不是我的骨头太,把各位的手打了?那就实在歉得很。”他没有猜错,这些人的手果然全都又青又

一个人的武功若是能练到叶开这样子,纵然在烂醉如泥的时候,也一样有防自卫的本能。

叶开笑:“可是各位用不着害怕,我并不是来找你们烦的,能在垃圾堆上一晚,也是蛮有趣的事,我正想好好地谢谢你们。”他拍了拍土豹子的肩,:“来,让我请你们喝两杯。”土豹子脸上的表情却更恐惧。

叶开:“你还怕什么?”

土豹子终于:“老大,我们已知你有种,只不过我们怕的倒不是你。”叶开怔住。

了半天,人家怕的原来并不是他。

叶开苦笑:“你们怕的是什么?”

土豹子:“我们只怕你把我们头上的东西碰下来,我们就真的是路一条了。”叶开这才发现,这些人的头上,全都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枚铜钱。

铜钱在太阳下闪着光,就像是黄金一样。

“金钱帮。”

土豹子气,:“你既然也知金钱帮的规矩,我就放心了。”叶开眨了眨眼,:“什么规矩?”

其实他当然知金钱帮的规矩。

这枚铜钱,就是他们的信符,他们若是把铜钱放在你头上,你就连一都不能了。

土豹子:“你真的不知?只要你把我们头上的铜钱碰下来,我们就得,你也得,我们大家就全都是路一条。”叶开又笑了,摇着头,笑:“哪有这么大的规矩?我不信。”他忽然出手,把土豹子头上的铜钱拿了下来,喃喃:“这一文钱不知能不能买杯酒喝。”土豹子却已吓傻了,就像是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两条都已发,忽然一下子就跪了下去,叶开却好像没看见,又:“一文钱想必不够买酒的,还好这里还有。”他子忽然掠起,落下来时,六七个人头的铜钱,就全都已到了他手里。

这些人都骇傻了,他们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手。

土豹子忽然跪在地上大:“这是他的,完全不关我们的事。”叶开微笑:“这本来就不关你们的事。”

他拈起颗花生,放在土豹子手里:“你知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土豹子当然不知

叶开:“这意思就是说,你们现在已可以站起来去喝酒了,随到哪里去都行,金钱帮的人若敢来找你们的烦,就他们来找花生帮的帮主,就说花生帮的帮主,已接下了这档子事。”土豹子忍不住问:“花……花生帮的帮主是谁?”叶开指着自己的鼻子,:“就是我。”

土豹子也怔住。

突听一个人冷冷:“很好,那么我们现在要找的就是你。”冷冰冰的声音,冷冰冰的气。

这个人也是冷冰冰的,蜡黄的脸,鹞眼鹰鼻,脸上有条很的刀疤,使得他看来更是脸杀气。

叶开却没有看着他的脸——叶开注意的,只不过是他的裳。

很扎眼的黄裳,在阳光下看来,也像是黄金一样。

他就在酒亭的石阶上,还有三个人站在他旁,穿的也都是同样的裳。

叶开又在笑,:“你们上这桃移裳倒不错,不知能不能脱下来给我,我正好拿去给我那条驴子穿上。”黄人瞪着他,瞳孔已收,居然还能沉得住气,冷冷:“你知不知本帮的规矩?”叶开:“刚才听说。”

:“四十年来,江湖中从来也没有人敢触犯过本帮的规矩,你知不知是为了什么?”叶开:“你说为什么?”

:“只因为无论谁敢犯本帮的规矩,就必无疑。”另一个黄人冷笑:“无论你是花生帮的帮主也好,是瓜子帮的帮主也好,都一样必无疑。”叶开叹了气,:“可是无论什么规矩,迟早总是要被人犯一犯的,也就好像处女迟早总得嫁男人一样。”黄人对望了一眼,沉着脸,一步步走下石阶,走过来。

四个人的步都很沉稳,其是那脸带刀疤的大汉,两旁太阳隐隐凸起,一双手青筋现,显然是内功很的武林高手。

叶开看着他的手,忽然:“阁下莫非是练过大鹰爪功的?”黄人冷笑。

叶开:“看阁下脸上这条刀疤,莫非就是淮西的‘铁面鹰’?”黄人冷笑:“你的眼倒不错。”

叶开忽然沉下脸,:“你知不知郭定是什么人?”铁面鹰:“好像听说过。”

叶开:“他是我的朋友。”

铁面鹰:“是你的朋友又如何?”

叶开:“你知不知花生帮的规矩?”

铁面鹰:“什么规矩?”

叶开:“花生帮的规矩,就是不许别人杀我的朋友,否则……”铁面鹰:“否则怎么样?”

叶开:“就是这样!”

他忽然出手,挥拳击铁面鹰的脸。

铁面鹰并不是无名之辈,也不是无能之辈,他不但在淮西一带的名头极响,在江湖中也可以算是一等一的好手。

因为他的确有真功夫。

他的鹰爪功,的确得过“鹰爪王”门下的真传,昔年曾在兵器谱上列名的“淮西大刀”,虽然一刀砍在他脸上,居然没有砍他,淮西大刀反而在他的鹰爪功下,“铁面鹰”这名字,也正是因此而来。

鹰爪,鹰眼也。可是等他看到叶开挥拳,拳头已击在他鼻梁正中。

他并不觉得。要能觉到苦,已经是很久以的事了。

现在他只觉得眼忽然一阵黑暗,忽然有无数颗金星,从眼扩散。

他并没有立刻倒下去。直等到已飞出去一丈多远,在酒亭的门框上,他才倒下去。

他也没有听见自己脸上骨头裂的声音,可是别的人却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开看着他裂的脸,淡淡:“原来他并不是真的铁面,原来他的脸也一样可以打烂的。”另外的三个黄着牙,连看都没回头去看他们的同伴。

寒光闪着,三个人已同时亮出了兵刃,一把刀,一剑,一对判官笔。

三个人四件兵刃,忽然间已全都向叶开上招呼了过去。

两招过,叶开已发现这些人中武功最好的,并不是铁面鹰,也不是用判官笔的老者,而是个使剑的年人。

他的剑法迅急而犀利,化很多,他用的剑也是精品。

十三招过,叶开还是没有出手。

他一出手就绝不落空。

现在他已出手,只听一声惊呼,一阵肋骨折断声,接着“格”的一响。

用判官笔的老者已被点住腺导,使刀的大汉手肋骨,倒在地上,一柄刀已被折成两段。

只有使剑的年人没有倒下,但脸上却已吓得全无血

叶开随手将两截断刀甩掉,忽然问这年人:“你知不知我为什么要折断他的刀?”年人摇头。

叶开淡淡:“因为他出手太毒,像他这种人,本不用刀。”年翻沃他的剑,忍不住问:“你也用刀?”叶开点点头。

世上也许没有人比他更懂得用刀,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刀的价值。

“我对刀一向很尊敬。”叶开,“你若不尊敬你的刀,就本不用刀;你若尊敬你的刀,用的时候就应该特别谨慎。”年人看着他,眼睛里已不惶篓出惊异之

他已看出叶开不是个平凡的人,平凡的人绝对说不出这种理。

他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谁?”

“我姓叶,叶开。”

人脸了:“叶开!”

“不错,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人突然一个大翻空掠起,往亭外蹿了出去。

可是他的刚点地,就忽然听见急风一响,刀光一响。

闪电般的刀光,已从他头飞过,飞出五六丈,余未歇,“夺”的一声钉在一棵树上,刀锋入木,直没至柄。

人一惊,步,头发已披散下来,束发的金环,已被削断。

他全却已僵

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刀。

飞刀!

刀柄犹在震

叶开走过去,拔出来,手腕一翻,刀已不见。

人这才敞敞汀气:“你真的是叶开?”“我本来就是叶开。”

人苦笑:“你为什么不早说?”

叶开笑了笑,忽然反问:“你是不是金坛段先生的门下?”年人又吃了一惊:“你怎么知的?”

叶开微笑:“铁面鹰刚才岂非也说过,我的眼一向不错。”年人承认:“实在是好眼。”

叶开又问:“你是段先生第几个子?”

“第三个。”

“你姓什么?”

“姓时,时铭。”

“你有没有赶过驴车?”

“没有。”

“我也知你没有。”

叶开淡淡地笑:“可是无论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的。”“带我去见你们的上官帮主,无论她在哪里,都得带我找到她。”叶开又坐上了那载煤的驴车,躺下去,甚至连眼睛都已闭起。

他知这年人绝不会想逃走,也不会不听话的;无论谁看见了他的飞刀,都绝不会再做出愚蠢的事来。

时铭果然已在赶着驴车上路,这的确是他平生第一次。

有人在面鞭策,驴子反而走得比刚才慢了。

叶开又剥了颗花生,抛起,等花生落他的,他忽然:“听说金坛段先生,是个最讲究饮食着的人。”时铭:“!”

叶开:“听说他收的子,也全都是出很好的世家子。”时铭:“!”

叶开:“你也是?”

时铭:“!”

他显然不愿谈论这个话题,叶开却偏偏要谈下去。

“你不愿我提起这件事,是不是也觉得不好意思?”时铭终于忍不住:“为什么不好意思?”

叶开:“因为你也知,以你的师门和家世,本不该在金钱帮里做才的。”时铭的脸又涨:“我不是才。”

叶开:“我也知你投入金钱帮,本是为了想摆脱你的家世,自己做一番事业出来,每个年人大都会这么想的。”他笑了笑,淡淡地接着:“可是你现在做的,却是才做的事。”时铭着脸:“这是因为你。”

叶开:“不错,这是我你做的,但是往别人头上摆铜钱,难就不是才做的事?”时铭闭上了

叶开:“何况,我你做这种事,只因为你本已是金钱帮的才,否则我情愿趴在地上做驴子,让你骑在我上。”时铭的脸更,目中却已不惶篓苦之

叶开忽然又问:“你知不知我刚才为什么要发出那一刀?”时铭迟疑着,慢慢:“我也听说过,你的刀不是杀人的,而是救人的。”叶开:“不错,我发出那一刀,就是要让你知,你在金钱帮里,也一样做不出大事来的。”时铭着牙,:“那只因为我的武功……”

叶开打断了他的话,:“一个人是不是受人尊敬,和他的武功并没有关系,你做的若是光明正大的事,就绝没有人会看不起你,我的刀也绝不会飞到你头上去。”他叹了气,又:“否则我纵然不杀你,迟早也一定有别人会杀你的。”时铭又闭上了

现在他已明叶开的意思,叶开也知他不是个愚蠢的人。

“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叶开又剥了颗花生,抛起来,等着它落下。

他知,花生既然已被抛起,就一定会落下来的。

驴车已驰入了街——和安城里完全同样的一条街

只不过这条街上的鸿宾客栈,并没有被烧成一片瓦砾。

看着鸿宾客栈的金字招牌在太阳下闪着光,叶开心里又不有了种奇异的觉,就好像看见一个人又复活了一样。事实上,他的确也看见过“人”复活。

人生中有些事,的确就像是梦境,是真是假,本就很少有人能分得清。

叶开心里在叹息,脸上却带着微笑。他知街上的人都在看着他。

现在正是中午,街上的人并不多,也正如安城里的情况一样,大多数人都留在家里吃饭。

可是在街上走的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看来都很张,就像是已知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心里都已有了种说不出的预兆。

叶开也知这里就要有件大事发生了,他还知这件大事就是他造成的。

现在他已到了这里,他已不准备像上次那样,平平安安地走出去。

驴车又在鸿宾客栈外下。叶开一走去,就看见上官小仙正坐在柜台里,正在翻着本账簿。

她看来的确像是个老板的样子,只不过比大多数老板都漂亮得多。

听见了叶开的步声,她立刻抬起头来嫣然一笑,:“我就知你一定会来的,我正在等着你。”叶开站在柜台,看着她,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忽然又觉得一阵辞猖

无论她是真是假,她对他总算不错。他们在一起共同生活的那几天,也是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他实在不希望他们会成仇敌。无论怎么看,上官小仙都绝不像是他的仇敌。

她笑得温而妩,就像是个刚看见老板回来的老板:“我已替你准备了几样你喜欢吃的菜,现在想必就开饭了。”叶开冷冷:“我不是来吃饭的。”

上官小仙嫣然:“可是无论谁都要吃饭的,你也一样不能例外。”叶开并不想跟她争辩,也没争辩,他忽然问:“你在算账?”“?”

“是不是在算你昨天晚上杀了多少人?”

上官小仙又笑了:“我就算杀了人,也不会记在账簿上。”“账簿记的是什么?”

“这是本礼簿。”上官小仙,“上面记着很多奇怪的人,了很多奇怪的礼。”叶开:“给你的?”

上官小仙叹了气,:“我还没有这么好的福气。”她忽然又笑:“你要不要我把上面记的念给你听听?”叶开没有拒绝。

上官小仙:“崔玉真,的是一只老暮辑,一斤燕窝;南宫的是一幅画;叶开,的是活人一个。”叶开脸硒煞了,他当然已知这是谁的礼簿。

上官小仙吃吃地笑着:“崔玉真为什么要诵辑呢?难她以为新郎官是你,想让你煮一锅粥,在洞里吃宵夜?”她不让叶开说话,又笑:“这上面最奇怪的一份礼,恐怕就是你的了,可是最贵重的一份礼,你一定猜不出是谁的。”叶开忍不住问:“是谁?”

“是四个人。”

上官小仙慢慢地念出了四个名字:“牒儿布,多尔甲,布达拉,班察巴那。”叶开脸了:“他们的是什么?”

“是一袋珠,里面还有一块玉牌。”

上官小仙又:“就是这块玉牌。”

她已从柜台里将那上面刻着四个天魔的玉牌拿了出来。她显然也早就准备让叶开看的。玉牌晶莹而美丽,上面刻着的天魔,却令叶开触目惊心。

上官小仙又在问:“你知不知这玉牌是什么意思?”叶开不知

“这是复仇玉牌。”上官小仙,“魔的四大天王复仇时,一定会有这种玉牌出现。”叶开翻沃双拳:“他们是不是为玉箫人复仇?”上官小仙点点头,:“那袋珠,就是他们买命的钱。”“什么是买命的钱?”

“四大天王在杀人之,一定要先将那些人的命买过来,因为他们不愿欠来生的债。”上官小仙叹了气:“他们的珠实在不少,杀的人也实在不少。”叶开忍不住问:“杀人的难是他们?”

上官小仙又叹了气,:“你就算是呆子,也该看出杀人的是谁了。”叶开:“但收尸的却是你。”

上官小仙淡淡:“杀人是事,收尸却是做的好事。”叶开:“你为什么要替他们收尸?”

上官小仙:“因为我想查出一件事来。”

叶开追问:“什么事?”

上官小仙:“我要查出多尔甲和布达拉究竟是什么人?”叶开冷冷:“只可惜人是不会说话的,你收了他们的尸也没有用。”上官小仙:“有用。”

叶开:“有用?”

上官小仙:“我算准他们当时一定也在那喜堂里。”叶开承认,他们若不在那喜堂里,又怎么能出手杀人。

上官小仙:“所以当时喜堂里若有一百个人,的一定只有九十八个。”叶开:“没有的两个,一定就是多尔甲和布达拉。”上官小仙嫣然一笑,:“我就知你并不是个呆子。”叶开:“所以你就将尸全收回来,看看的是些什么人,了多少人。”上官小仙:“不错。”

叶开:“但你却还是查不出,那没有的两个人是谁。”上官小仙:“所以我就把礼簿也拿来了,看看礼的是些什么人。”叶开:“礼的人并不一定会去喝喜酒,去喝喜酒的人,并不一定了礼。”上官小仙:“我至少总可以看出一点头绪来,我也不是呆子。”叶开:“你看出来了?”

上官小仙叹了气,:“你一来,我的心就了,怎么还看得下去?”她站起来,走出柜台,忽然又:“我还有句话要问你。”叶开只好让她问。

上官小仙:“人是不是都要吃饭的?”

叶开只好承认。

上官小仙:“你是不是人?”

叶开也只有承认。

上官小仙拉起他的手,嫣然:“那我们现在就该吃饭去。”叶开在吃饭。

他自己一到了上官小仙面,就好像真的成了个呆子。可是他子实在很空,走了半天路,胃也开了,不坐下吃饭倒也没什么,一坐下来,拿起了筷子,就很难再放下来。

何况这些菜也的确都对他的味,其是一样又酸又辣的豆腐线,不但开胃,而且醒酒。

上官小仙:“我没有替你准备酒,因为我知子是空的,吃完了饭,我再陪你喝。”无论谁来看,无论怎么样看,她都是个又温、又贴的女人。一个男人若是遇着了这种女人,应该怎么办呢?叶开已拿定了主意——不理她,就算她能说出一朵花来,也不理她。

上官小仙晴晴叹了气,:“我知你心里一定在怨我,不该把你留在这里,否则丁姑就绝不会嫁给郭定的,她若不嫁给郭定,也就不会有昨天晚上那些事发生了。”这正是叶开心里想说的话。自己还没有说,上官小仙反而先替他说了出来。

“可是你也应该替我想想,我也是个女人,并不是妖怪。”她幽幽地接着,“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时,总会忍不住想要留住他的,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一样。”叶开在冷笑。但是他心里也不能不承认,她说的话并不是没有理的。并没有错,也不是罪恶。

一个女人上了一个男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点错都没有。一个女人上一个男人时,当然就绝不会希望他赶走的。这一点也没有人能说她错了。

叶开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又已被她打,立刻站起来,:“你的话说完了没有?”上官小仙:“还没有。”

叶开:“我的饭却已吃完了。”

上官小仙:“你不想喝酒?”

叶开:“不想。”

上官小仙:“你也不想查出多尔甲和布达拉是什么人?”叶开:“我自己会去找。”

上官小仙:“你就算真的能找出来,又怎么样?难你一个人就能对付整个魔?”她又叹了气,:“你知不知中有多少门人子?你知不知他们有多大量?”叶开知。魔的可怕,很少有人能比他知得更清楚。

上官小仙:“所以你也应该知,要对付魔只有一种法子。”叶开忍不住问:“什么法子?”

上官小仙脸上温的笑容已消失,美丽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一种人的光彩。

现在她已不再是个温贴的老板,而是威震江湖的金钱帮的帮主。

她凝视着叶开,缓缓:“放眼天下,能和魔对抗的,只有我们金钱帮!”叶开:“哦?”

上官小仙:“经过多年来的筹划准备,现在金钱帮无论人,都已达到巅峰。”叶开:“哦?”

上官小仙:“少林、武当、昆仑、点苍、华山,每一个门派中,现在都已有我们的人……”叶开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你现在又想收买我?”“不是收买。”上官小仙,“只不过你若要对付魔,就只有和金钱帮联手。”叶开冷笑:“你是不是又想要我做你们金钱帮的护法?”上官小仙:“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将帮主让给你做。”叶开:“你为什么要如此牺牲?”

上官小仙叹了气,眼波又好缠般温晴晴导:“一个女人为了她真正喜欢的男人,本来就不惜牺牲一切的,何况……”叶开:“何况魔本来就是你们的对头?”

上官小仙:“非但是我们的对头,而且是誓不两立的对头,其是最近……”叶开:“最近怎么样?”

上官小仙:“最近我就算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我。”叶开知这不是谎话。金钱帮和魔最近都准备重振声威,称霸江湖,他们之间的冲突,当然会愈来愈尖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实在是他的好机会,他虽然并不想做渔翁,但至少可以趁这个机会,做很多他早已想做,也早已该做的事。

上官小仙又:“你的情况也一样,现在四大天王中,已有两个人到了安,为的绝不只是要对付金钱帮,也是为了要对付你。”叶开:“所以就算我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一样不会放过我的。”上官小仙:“他们是你的对头,我至少还是你的朋友,所以你应该和我们联起来的。”叶开已坐下。

上官小仙:“现在你心里也许会认为我是想利用你。”叶开:“你不是?”

上官小仙:“就算是我在利用你,你岂非也可以同样利用我,趁这个机会,将魔消灭?”叶开忽然叹了气,:“你实在是个很会说话的女人。”上官小仙:“我是不是已经说了你?”

叶开苦笑:“好像是的。”

上官小仙又笑了,笑容又得温而妩:“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已应该喝杯酒?”叶开叹:“现在我只奇怪一件事。”

上官小仙眨着眼,:“什么事?”

叶开:“你要我做的事,我为什么总是没法子拒绝?”第二十六章风流寡

酒已摆上来。醉人的却不是酒,而是上官小仙。

她的温,她的贴,她的眼泪,她的微笑,每一样都足以令男人沉醉。

叶开是不是又醉了?他毕竟也是个男人,而且并不是他自己想象中那么无情的男人。他甚至已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已被她的温沉醉?她不但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女人中的女人,这种女人本就是男人无法抗拒的。

她也许没有丁灵琳的明,也没有崔玉真的弱。可是她远比她们更了解男人,更懂得捉住一个男人的心。叶开的心是不是已被她捉去?

“你醉了没有?”

“现在虽然还没有醉,迟早总是会醉的。”

“你准备醉?”

“只要一开始喝,就准备醉。”

“所以我若有话说,就得趁你还没有醉的时候说。”“一点也不错。”

“这账簿你已看过?”

“看过。”

“你看出了什么?”

“我只看出金钱帮的出手,好像还没有魔大方。”上官小仙笑了:“金钱帮不想买别人的命,所以也用不着太重的礼。”叶开凝视着杯中的酒,缓缓:“也许你早已看出来,无论多重的礼,他们都收不到的。”上官小仙:“我若真的能看出来,也许就会多些了。”叶开:“为什么?”

上官小仙:“因为我无论了多少,现在都已收回来。”叶开也笑了:“你看出了什么?”

上官小仙叹了气,晴晴导:“我只看出你实在是个很多情的人。”叶开:“哦?”

上官小仙:“所以你绝不会是魔中的四大天王,魔中全都是无情人。”叶开苦笑:“这一点你现在才看出来?”

上官小仙嫣然:“现在看出来还不迟。”

叶开:“你以也怀疑我?”

上官小仙承认,:“因为够资格做魔天王的人实在不多。”叶开:“除了我之外,安城里还有几个人够资格?”上官小仙:“最多四五个。”

叶开:“第一个当然是吕迪。”

上官小仙:“不错!”

叶开:“韩贞当然也算一个。”

上官小仙:“当然。”

叶开:“还有呢?”

上官小仙笑了笑,:“你难已忘了你那个老朋友?”叶开:“杨天?”

上官小仙笑:“不会飞的狐狸已经够可怕了,何况会飞的。”叶开:“他岂非是你的信?”

上官小仙:“我没有信。”

她抬起头,凝视着叶开:“我唯一信任的人就是你,只可惜……”叶开笑了笑,:“只可惜我却不信任你,也许我唯一不能信任的人就是你。”上官小仙晴晴叹息,:“我并不怪你,可是总有一天,你会知自己错了的。”叶开没有争辩,微笑着改话题,:“吕迪、韩贞、杨天,加起来只有三个。”上官小仙:“还有一个人也很可疑。”

叶开:“谁?”

上官小仙:“一个昨天才到安的人。”

叶开:“你认得他?”

上官小仙:“不认得。”

叶开:“你知他是谁?”

上官小仙:“不知。”

叶开又笑了。

上官小仙的表情却很严肃,:“但我却知他一定有资格做魔的天王。”叶开:“为什么?”

上官小仙:“因为我派出去打听他行踪来历的人,都已不见了。”叶开不懂:“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上官小仙:“不见了的意思,就是那些人出去之,就没有再回来过,甚至连消息都没有,我再派人出去找,找的人也没有回来。”叶开:“你一共派出去多少人?”

上官小仙:“一共三次,第一次两个,第二次四个,第三次六个。”叶开:“加起来一共是十二个。”

上官小仙:“而且是十二个好手,最一次那六个,更是好手中的好手。”叶开:“这些好手全都不见了?”

上官小仙点点头,:“十二个人出去了之,就立刻无影无踪,就好像忽然从地上消失了一样。”叶开:“他们就算是十二个木头人,要找个地方把他们藏起来,也不是件容易事。”上官小仙叹:“所以我才认为那个人很可能比吕迪他们更可怕。”叶开的表情也得很严肃,:“直到现在,你还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上官小仙:“我只知他是昨天才出现的,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他上穿得却很单薄,头上居然还戴着大草帽。”叶开:“还有呢?”

上官小仙:“没有了。”

叶开:“你难连他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上官小仙:“不知。”

她叹了气,苦笑:“就因为我不知,所以才派人去打听。”叶开也叹了气,:“看来你知的事也并不太多。”上官小仙:“你知的难比我多?”

叶开:“只多一点。”

上官小仙:“你还知什么?”

叶开:“我至少已有点线索,可以找得到布达拉。”上官小仙:“孤峰天王?”

叶开点点头。

上官小仙:“你已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叶开:“他的手上功夫很厉害,而且已受了重伤。”上官小仙眼睛亮了,:“手上功夫最厉害的是吕迪,却不知他是不是已受了重伤?”叶开:“要查出这一点并不难。”

上官小仙:“你准备去找他?”

叶开:“你反对?”

上官小仙摇摇头,:“我只不过……”

叶开笑了笑,替她说了下去:“只不过怕我也像那些人一样忽然不见了。”上官小仙也笑了,看着他甜甜地笑着:“这次我绝不会让你又不见了的,我……”这次叶开没有替她说下去,也没有让她说下去,忽然站起来,:“所以我最好还是趁没有醉的时候赶走。”上官小仙:“你现在就要去?”

叶开:“我要找的人,不止吕迪一个,杨天和韩贞的手上功夫也不错。”上官小仙:“莫忘记还有那个冬天戴草帽的人。”叶开:“这个人在哪里?”

上官小仙:“你知不知大相国寺面,还有个十方竹林寺。”叶开点点头,:“听说那里的素斋很不错。”上官小仙:“他昨天晚上就住在那里。”

叶开:“杨天呢?”

上官小仙:“你要先去找他?”

叶开笑了笑,:“莫忘记他是我的老朋友。”上官小仙也笑了笑,:“你既然是他的老朋友,就该知他最喜欢的是什么了。”叶开:“女人。”

上官小仙:“哪种女人?”

叶开:“寡。”

上官小仙微笑:“这条街跟安城里的那条完全一样。”叶开:“这条街上也有个王寡豆腐店?”

上官小仙笑:“这条街上的王寡也是个很风流的寡。”叶开故意叹了气,:“只可惜杨天已经先去了。”上官小仙嫣然:“所以你现在赶着去也没有用,为什么不先到隔的茶馆里去看看?”叶开:“茶馆里有什么好看的?”

上官小仙:“有个很好看的锥子。”

叶开微笑着走出去,:“我只希望这锥子莫要把我锥出个大洞来。”无论多好看的锥子,若是锥到你上时,你就不会觉得它好看了。

韩贞既不是个很好看的锥子,也不能算是个很好看的人。无论谁的鼻子被人打扁了之,都不会很好看的。可是他今天气看来倒不错,不但面,而且精神擞。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像是个受了重伤的人。

他看见叶开,立刻就站起来,微笑着招呼:“坐下来喝杯茶如何?”叶开摇摇头。

韩贞:“来喝杯酒?”

叶开又摇摇头。

韩贞:“这里的点心也不错,你想不想吃点什么?”叶开忽然笑了笑,:“现在我唯一想吃的,只有豆腐。”王寡豆腐店卖的并不是生豆腐,是那种一块块煮熟了的,煮得上面已有了一个个蜂窝般小洞的老豆腐。王寡却不老。豆腐是煮老了的好吃,人却是半老的风流。半老的徐,卖熟透了的老豆腐,生意当然不错。只可惜这里并不是安城。王寡穿着一黑缎子的小棉袄,头黑漆漆的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更显得一张清鸭蛋脸里透里透。她的人看来一点也不老,简直比豆腐还要得多。

最要命的,却还是她那双眼睛,小小的,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弯新月,又像是个钩子,好像一下子就会把你的祖步走。

现在她这双眼睛正在瞟着叶开,嫣然:“客官的豆腐上要用什么作料?”叶开:“我不吃豆腐。”

王寡附导:“这豆腐不好?”

叶开:“这豆腐好极了,我也很想吃两块,只可惜我不敢。”王寡笑得更:“这么大一个大男人,连豆腐都不敢吃?”叶开叹了气,:“别人的豆腐我敢吃,你的豆腐我却不敢吃。”王寡忽然不笑了,冷冷:“你是来找杨天的?”叶开点点头,:“他在不在?”

王寡用一粹缠葱般的手指往面点了点,好像连看都懒得再看叶开一眼。

有很多女人只喜欢有心的男人。你若对她没有心,她对你也不会有兴趣。

叶开笑了。他微笑着走去,忽又回过头,笑:“其实我的胆子也并不是一直都这么小的。”王寡又瞪了他一眼,孰舜导:“今天你的胆子为什么特别小?”叶开恨恨:“因为我不想被狐狸。”

杨天看来并不像是条会人的狐狸。无论多可怕的人,在洗澡的时候,都会得和善些的。

杨天正在洗澡。他泡在一大盆热里,尽量放松了四肢,看来倒有点像是条懒洋洋的獭。他的皮肤也像是獭般光,全上下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叶开忍不住叹了气。

杨天看着他,微笑:“好朋友见面,你为什么要叹气?”叶开:“因为你没有受伤。”

杨天:“我受伤了,你才高兴?”

叶开忽然笑了笑,:“因为我想吃豆腐。”

杨天大笑,:“现在我正在洗澡,岂非正是你的好机会?”叶开:“是什么好机会?”

杨天:“现在随你在外面什么,我总不能赤条条地跑出去。”叶开:“只可惜朋友妻,不可戏。”

杨天:“要戏朋友妻,要等朋友。”

叶开叹:“只可惜你还没有。”

杨天:“那么我们现在还是朋友?”

叶开:“本来不是的,现在又是了。”

杨天盯着他,眼睛里渐渐发出了光,刀锋般的光,冷冷:“你也来下?”叶开:“你想不到?”

杨天:“你为什么要下?”

叶开笑了笑,:“你不该问我的,你自己岂非也泡在里?”杨天:“那只因为我已出不去。”

叶开:“若有人来拉你一把呢?”

杨天:“谁肯拉我?”

叶开:“我。”

他果然出了手。

杨天却没有接过去,淡淡:“出去太冷,还是里暖和。”叶开:“无论多暖和的,总有冷的时候。”杨天:“那么你就该趁早跳出去。”

叶开又笑了,:“你是在劝我,还是在赶我走?”杨天:“你看呢?”

叶开:“你是不是嫌里的人已太多,太挤?”杨天冷笑,:“走不走都随你,只不过我们总算还是朋友,有句话我不能不说。”叶开:“你说。”

杨天:“千万不要去找那个戴草帽的人。”

叶开:“为什么?”

杨天闭上了眼睛,不再开

叶开又问:“你怎么知我要去找他?”

杨天还是不开很热,热气腾腾,就好像是雾一样。

叶开忽然又笑了笑,:“你的确还是泡在里的好,从这么热的里出来,一定会着凉。”叶开已走了。

杨天却还是闭着眼睛,泡在里,等到的热气消散时,才看出他的脸,就好像真的已没有气站起来。可是,凉了,他已不能不站起来。从他的肩头流下,里竟带着血丝。

血是从哪里来的?

王寡已悄悄地走来,看着他,眼睛里充了怜惜。

杨天站起来时,惨的脸竟已因苦而曲,嗄声:“外面会不会有人闯来?”王寡摇摇头,忽然问:“你究竟是怎么受的伤?为什么怕人看见?”杨天药药牙,没有回答这句话,却从肩头上下一层皮。一层和他皮肤同样颜的薄皮,他下来,鲜血就流了他的膛……

一辆大车在路。上官小仙倚在车上,等着。她看见叶开走过来时,被阳光晒得发的笑脸更美如花。你只要看见她,就会觉得天已不远了。

叶开心里在叹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以别人描述林仙儿的话。

——一个仙子般美丽的女人,却专门引男人下地狱。

这句话若用来形容上官小仙,是不是也同样恰当?

上官小仙正等着问:“你已找到了他们?”

。”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受伤?”

“没有。”

叶开叹了气:“至少我看不出。”

“所以他们都不会是孤峰。”

叶开点点头。他的确没有看出杨天的伤,贴在杨天肩上的那层皮在中看来,就跟瓷硒完全一样。他也想不到一个受了伤的人,还会泡在里。

上官小仙:“只不过,就算他们没有受伤,也并不能证明他们不是魔中的人。”叶开:“不错。”

上官小仙:“但你却已不准备再追查下去?”叶开:“他们是你的人,要追查下去,也是你的事。”上官小仙:“所以你已准备走?”

叶开笑了笑,:“你岂非也早就替我准备好一辆马车?”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得却有些幽怨:“那只因为我也知我是留不住你的。”叶开跳上马车,忽然又:“杨天刚才劝了我一句话。”上官小仙:“什么话?”

叶开:“他劝我千万不要去找那个戴草帽的人。”上官小仙:“那么你现在准备到哪里去?”

叶开:“去找那个戴草帽的人。”

上官小仙叹了气,:“别人劝你的话,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听?”叶开闭上车门,却又从窗子里出了头,微笑:“因为我这人一向有种病。”上官小仙:“什么病?”

叶开:“笨病。”

马车扬起了一片沙尘。车尘已远,上官小仙脸上却还带着甜的微笑,因为叶开的头还在窗子外面,看着她。她微笑着,扬起手里的丝巾。就在她的手臂抬起时,她的笑容忽然消失,被阳光晒得发的脸,也突然得惨。只可惜这时叶开已转过山坳,看不见了。

第二十七章寒夜黑星

禅院里清静而幽雅,因为院子里有竹。

竹林。

有竹林的院子,总是会令人觉得分外幽雅的。

其是在黄昏时,风吹着竹叶,声音传来就仿佛是海

叶开正徘徊在竹林

“我若早知导敞安城里还有个这么幽静的地方,我也会住在这里的。”他叹息着:“知这地方的人好像是不太多。”他并不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句话他是对苦竹说的。

苦竹就是十方竹林寺的知客僧。

他人如其名,清瘦如竹,虽无,却不俗。他正在微笑着争辩:“小寺的施主虽不多,也不太少。”叶开笑了。

从外面到这里,他还没有看见一个洗巷随喜的人,院子里的禅无人声。

苦竹:“这七间禅都是客,本来并不是空的。”叶开:“哦?”

苦竹:“昨天晚上之,还有几位施主住在这里,都是很风雅的人。”叶开:“现在呢?”

苦竹叹了气,:“现在人都已到了大相国寺。”叶开:“他们都是昨天晚上走的?”

苦竹点点头,:“那位戴草帽的施主一来,别的人就全都走了。”叶开:“是他赶走的?”

苦竹苦笑:“他并没有赶人走,可是他一来,别人就没法子再住下去。”叶开:“为什么?”

苦竹又叹了气,清瘦的脸上,忽然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叶开的话,却沉:“我带你到他里去看看,你就会明的。”禅里四萧然,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桌椅,也没有床。

这么大一间禅里,只有两钉子,一钉在左面的墙上,一钉在对面。

叶开又不在笑。

现在他的确已明,别人为什么没法子在这里住下去了。

“就连我也一样住不下去。”

他微笑着:“我不是苍蝇,也不是蜻蜓,总不能在一钉子上。”苦竹:“这里有两钉子。”

叶开:“两钉子和一钉子好像也没什么分别。”苦竹:“有分别。”

叶开:“我却看不出分别在哪里。”

苦竹:“但你却应该想得到的。”

叶开:“哦?”

苦竹:“两钉子,就可以挂条绳子。”

叶开还是不懂:“绳子有什么用?”

苦竹:“绳子上可以挂移夫,也可以人。”叶开:“那位戴草帽的施主,晚上就在绳子上?”苦竹:“而且是条很的绳子。”

叶开怔住。

一个人若是喜欢在绳子上,那不但脾气古怪,武功也一定很古怪。

苦竹:“这屋子里本来不是空的。”

叶开:“哦?”

苦竹:“这里本来不但有桌有床,还有很多虎。”叶开:“桌椅是他要搬出去的?”

苦竹:“不错。”

叶开:“虎呢?”

苦竹脸上又出那种奇怪的表情,:“虎全都被他吃了。”叶开又怔住。

这个人不但喜欢在冬天戴草帽,喜欢在绳子上,还喜欢吃虎。

这么古怪的人,连叶开都从未看见过。

他脸上也不惶篓出和苦竹同样的表情,苦笑:“看来他的食量好像并不大,吃几条虎,居然就能吃饱了。”苦竹:“除了虎外,他当然还吃别的。”

叶开:“吃什么?”

苦竹:“住在这里的施主们,一到晚上,通常都很少出去走。”叶开:“哦?”

苦竹:“因为外面有蛇,毒蛇。”

叶开愕然:“蛇也被他吃光了?”

苦竹:“除了蛇之外,还有蜈蚣。”

叶开苦笑:“原来他的食量并不小。”

苦竹:“所以我已经开始在担心一件事。”

叶开:“什么事?”

苦竹叹了气,:“这里的虎和毒蛇若是全都被他吃光了,那时他吃什么?”叶开忍不住笑:“你难怕他吃你?”

苦竹叹息着,还没有开,突听一个人冷冷:“人有时我也吃,却很少吃和尚。”风在吹,已沉,黄昏时的禅院,岂非总是会显得分外寞寒冷。

这禅院里非但寒冷,而且还仿佛有种说不出的肃杀诡异之意。

因为院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戴草帽的人。

在这种酷寒的天气里,他居然还穿着件很单薄的码移,头上的草帽形状更奇怪,看来就像是个捕鱼的竹篓子。

他戴得很低,几乎已将脸全都掩住,只出一张薄薄的,不说话的时候总是闭得很,就像是刀锋削成的。

叶开忽然笑了。

愈是别人笑不出的时候,他反而愈是偏偏要笑。

他微笑着:“你是很少吃和尚,还是从来不吃?”戴草帽的稗移人冷冷:“我通常只吃一种人。”叶开:“哪种人?”

稗移:“该的人。”

“可是真正该的人并不多。”

“的确不多。”

叶开:“那么你为什么不也像别人一样,吃些比较容易找到的东西?”稗移:“你吃什么?”

叶开:“我吃猪,也吃牛其是,小葱炒牛丝也不错。”稗移人忽:“张三是个恶毒狡猾的小人,李四是个诚实刻苦的君子,这两人若是一定要你杀一个,你杀谁?”叶开:“张三。”

稗移:“现在你杀的却是李四。”

叶开:“我已杀了李四?”

稗移人点点头。

叶开苦笑:“只可惜我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稗移:“你应该知,他就在你子里。”叶开不懂。

稗移人说的话,实在有点颠三倒四,莫名其妙。

稗移人冷笑:“毒的是蛇,不是牛,你杀的却是牛,杀了它,还将它的尸骸葬在子里。”叶开只觉得胃里发酵,几乎已忍不住要呕

子里的确还有牛,今天中午他吃的牛一定还没有完全消化。

可是下次假如再有人请他吃牛时,他一定很难咽得下去了。

稗移人的眼睛在草帽里盯着他,:“现在你是不是已明了我的意思?”叶开叹了气,苦笑:“你的话听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稗移:“这理你从来没有听过?”

叶开笑:“我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把牛的尸骸葬在子里,这种话真亏他想得出来。

稗移:“看来你虽然不是诚实刻苦的君子,却也不是恶毒卑鄙的小人。”叶开:“你看得出?”

稗移:“就因为我看得出,所以你现在还活着。”叶开:“你呢?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稗移:“你看不出?”

叶开笑了笑,:“你当然并不是真的姓的。”稗移人承认。

叶开:“你是从青城来的?”

稗移人也没有否认。

叶开盯着他,慢慢:“据说青城山里,有位高人,名字墨五星。”稗移人打断了他的话,冷冷:“你知的事好像还不少。”叶开微笑:“虽然不太多,倒也不太少。”

稗移:“只可惜应该知的事,你反而不知。”叶开:“哦?”

稗移:“你知不知多尔甲是谁?”

叶开:“不知。”

稗移:“你知不知布达拉是谁?”

叶开又叹了气,:“看来我知的事确实也不算多。”稗移:“你想不想见见他们?”

叶开:“我能见得到他们?”

稗移:“只要你愿意在这里等,就一定能见得到。”叶开的眼睛亮了。

他当然愿意在这里等:“就算要我等三天三夜,我也愿意。”稗移:“你用不着等三天三夜,你来得正巧。”叶开精神一振,:“难他们今天也会到这里来?”稗移人冷冷:“你既然愿意等,就不必多问;你若不愿等,也没有人留你。”叶开立刻闭上了,眼睛却张得更大了。

他本来就不是多的人。

稗移人忽然:“和尚本不该多的。”

苦竹垂下了头。

稗移:“你这和尚说的话却太多。”

苦竹也闭上了,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稗移:“和尚不但要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闭上,也该懂得在什么时候闭上眼睛。”苦竹立刻闭上眼睛,索着走出去。

叶开忍不住笑:“看来他的确是个很懂事的和尚。”稗移:“真正不懂事的和尚只有一种。”

叶开:“哪种?”

稗移:“该的和尚。”

叶开又笑了,:“从你眼里看来,天下的人好像一共只有两种。”稗移:“本来就只有两种,一种不该,一种该。”叶开:“今天晚上要来的是哪种人?”

稗移:“该的一种。”

夜。

稗移人用一个很小的木瓶子,在地上撒了一层银忿末,就像是灰尘一样。

可是等到星光升起的时候,这些灰尘也开始在闪着银光。

叶开笑:“今天晚上你是不是准备将这院子吃下去,所以先在上面撒点胡椒?”稗移人冷冷:“你的话说得太多。”

叶开:“哦?”

稗移:“你也笑得太多。”

叶开笑:“那只因我已看出了一件事。”

稗移:“什么事?”

叶开:“我看得出你并不是个很冷酷的人,有时你心里也想笑一笑,只不过总是勉强忍住而已。”稗移:“我为什么要勉强忍住?”

叶开:“因为你想别人怕你。”

稗移人转过,推开了窗户,过了很久,才慢慢:“你还看出了什么?”叶开笑:“你若肯让我看看你的脸,我一定还可以看出很多事来的。”稗移人霍然回头,掀起了草帽。

他的脸本来也跟别人没什么不同,但却比别人多了九颗星。

九颗漆黑的星。

在冬天的晚上看来,天上的疏星总是分外遥远,分外明亮。

稗移人脸上的星却更冷,更亮。

九颗星在他脸上排列成一种奇异而诡秘的图案,每颗星都钉子般地钉在里。

叶开叹了气,:“你这是在自己惩罚自己?”稗移人居然点点头,:“每个人都有罪。”

叶开:“你也不例外?”

稗移:“我也是人。”

叶开:“你的罪是什么?”

稗移:“我只恨不能杀尽这世上恶毒卑鄙的小人。”叶开叹:“这并不能算是你的罪,你受的惩罚未免太重了些。”稗移:“若是遇见罪更重的人,这九颗星就是杀人的利器。”叶开:“杀人的利器?”

稗移:“你看不出?”

叶开摇摇头,苦笑:“我也连想都没有想到。”稗移人又用草帽掩住了脸,冷冷:“能看到我这张脸的人本就不多,能活着的更少。”叶开:“你脸上本来是不是只有五颗星?”

稗移人又点点头。

叶开:“五颗星为什么成了九颗星?”

稗移:“因为世上的罪人愈来愈多,我的罪也愈来愈重。”叶开:“所以墨五星成了墨九星。”

稗移:“现在已没有墨五星,只有墨九星。”叶开:“这就难怪她会错了。”

墨九星:“她是什么人?”

叶开笑了笑,:“你猜不出?”

墨九星:“是不是上官小仙?”

叶开:“你也知她?”

墨九星冷笑。

叶开:“你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九星:“这次我是来杀人的,杀三个人。”叶开:“她也是其中之一?”

墨九星:“她本来是的。”

叶开:“现在呢?”

墨九星:“现在我才发现,这世上比她更该的人还有很多。”叶开:“最该的是哪几个?”

墨九星:“多尔甲和布达拉。”

叶开又叹了气,:“要杀这两个人,只怕很不容易。”墨九星:“我本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他慢慢地接着,“魔中的四大天王,只要还有一个活在世上,我就绝不回青城。”叶开:“可是你就是杀了他们两个,也还有两个活着。”墨九星:“没有了。”

叶开:“怎么会没有了?”

墨九星:“班察巴那已在郭定手里。”

叶开:“牒儿布呢?”

墨九星忽然从上拿出块玉牌,抛给了叶开。晶莹无瑕的玉牌上,刻着个手执智慧之磬的魔神。

“这就是牒儿布的护符,他活着的时候,总是随带着的。”“现在怎么会到了你上?”

墨九星冷冷:“因为他已是个人。”

叶开:“是你杀了他?”

墨九星点点头。

叶开:“你在哪里遇见他的?”

墨九星:“安城外。”

叶开:“他也下了魔山?”

墨九星:“他们的魔山本就在虚无缥缈间,他们的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魔山。”叶开:“所以现在他们的魔山就在安城?”墨九星:“他们的人若不,九九八十一天之内,这安城就要成座魔城。”叶开失声:“魔城?”

墨九星:“魔中也有两种人。”

叶开:“哪两种?”

墨九星:“一种是他们魔子,还有一种是人。”叶开气,:“幸好他们的秘密已被你发现了。”墨九星傲然:“对我来说,这世上本没有秘密。”叶开叹:“你知的事确实不少。”

墨九星承认。

叶开:“我只奇怪,你怎会知这么多事的,你本是个不出山的隐士。”墨九星:“你错了。”

叶开:“哦?”

墨九星:“墨家的精神并不是出世的,而是入世的,为了急人之难,墨家子一向不惜嵌叮放踵,刀斧加。”叶开看着他,眼睛里出尊敬之。这个人看来虽冷酷古怪,其实却有一颗善良伟大的心。这世上真正能为别人牺牲自己的人并不多,叶开一向最尊敬这种人。

里没有燃灯。墨九星的草帽里,一直在闪闪地发着光,却不知是他的眼睛,还是那杀人的星。

他盯着叶开,忽然:“我也早就知你。”

叶开:“哦?”

墨九星:“你姓叶,叶开。”

叶开微笑:“木叶的叶,开心的开。”

墨九星:“你总是很开心?”

叶开:“因为我很少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墨九星:“据说你的飞刀,现在可算是当世第一。”叶开苦笑:“我也听人这么样说过,所以我的烦也总是天下第一。”若论烦之多,倒的确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

墨九星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总有一天我会知的。”叶开:“知什么?”

墨九星:“你的飞刀究竟是不是天下第一?”叶开叹:“你若真的想知,我的烦就又多了一件。”墨九星:“你不想看看我的星究竟是不是能杀人?”叶开:“我不想。”

墨九星:“为什么?”

叶开:“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

墨九星冷笑:“你的朋友只怕太多了。”

叶开:“朋友多些,总比没有朋友好。”

墨九星:“也许就因为你的朋友比别人多,所以烦也比别人多。”叶开:“烦多些,也比没有烦好。”

墨九星:“哦?”

叶开:“因为真正没有烦的,也只有一种人。”墨九星:“人?”

叶开微笑着点了点头,突然“轰”的一声,院子里的短墙被破了个大洞,一个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来。

第二十八章外化

寒星在天。

冷清清的星光,照在这人脸上。

他的脸也在发着光。

青光!

没有人的脸上会发出这种青光来的,除非他脸上戴着个青铜面

这人的脸上就戴着青铜面,在星光下看来,显得更狰狞而怪异。

上穿着的,却是件美丽的绣花袍,耀带上斜着三柄弯刀。

惨碧的刀鞘上,缀了明珠美玉。

“来了,果然来了。”

叶开晴晴汀气,:“来的是多尔甲,还是布达拉?”“你看不出?”

叶开已看出来,这人袍上绣着的,是象征权法的魔杖。

“多尔甲。”

“也许他还不是多尔甲。”

“还不是?”

“多尔甲的外化还有三个。”

——什么单讽外化

叶开还没有问,已看见了一个。

一阵风吹过,一个人随着风从墙外飘了来,绣花的袍,狰狞的面耀带上也斜着三柄缀珠玉的弯刀。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竹林和屋檐下也出现了两个人。

完全同样的两个人。

叶开怔住。

他实在分不出谁才是真的多尔甲天王。

“你就算能杀了他们三个,那真的一个还是一样可能会走。”墨九星冷笑。

“他既然来了,就休想再走。”

“你怎么知他真的来了,你看得出?”

“我看不出。”墨九星冷冷,“我只知他非来不可。”“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

叶开没有再问下去,也不能再问下去,他已看见一个人踏着星光走过来。

忿也在发着光。

他每走一步,地上就多出个钱钱印。

——只凭这印,难就能分得出他是不是真的多尔甲?

叶开又不叹息,至少他是分不出的。

这个人背负着双手在禅院中漫步,一个人背负着双手走过来。

他们不但装束打扮完全相同,连走路的姿都完全一样。

墨九星凭什么能分辨出他们的表情?

多尔甲终于:“青城墨九星?”

墨九星点点头。

多尔甲:“是你要我来的?”

墨九星又点点头。

多尔甲:“现在我已来了。”

墨九星忽然:“出去。”

多尔甲冷笑:“我既然已来了,要我走只怕就很不容易。”墨九星:“你一定要在这里?”

多尔甲的手已住了刀柄。

墨九星:“你本不我出手,可是现在……”

多尔甲:“现在你不出手,就。”

刀光一闪,他的刀已出鞘,惨碧的弯刀,眨眼间已劈出三刀。

墨九星没有,连指尖都没有

他已看出这三刀都是虚招。

多尔甲手腕一翻,第四刀直劈下去,已不是虚招。

刀光削破墨九星头上的草帽,着墨九星的鼻尖削下,只差半寸墨九星的脸就要被这一刀削成两半。

只可惜他还是差了半寸。

墨九星居然还没有出手,却皱了皱眉。

突然间,一点寒星飞出,打在多尔甲肩头上。

多尔甲并不是没有闪避,只可惜这一点寒星来得太,太意外。

他看见寒星飞出时,想闪避已来不及了,突然牙,反手一刀,在自己子上。

血光飞溅,他的人已倒下。

墨九星还是没有,连指尖都没有,可是眉心之间的一点寒星,已不见了。

这种暗器竟用不着手,就可以发出来,他只要皱一皱眉,就可以致人于地。

叶开叹了气,:“果然是杀人的利器,果然不假。”墨九星:“这个多尔甲却是假的。”

叶开:“你看得出?”

墨九星点点头,冷笑:“这人的,也是假的。”叶开笑:“这就连我也看得出来。”

墨九星:“哦?”

叶开:“这种刀锋可以回去的魔刀,我已看过不止一次,却连一次都没有过我。”墨九星淡淡:“要骗过你,的确也不容易。”倒在血泊中的“多尔甲”果然又“复活”了,突然抽出了另一柄刀,翻站起。

可是他这一刀并没有劈出来,又是一点寒星飞出,钉入了他的咽喉。

他又倒下。

叶开叹:“看来这次已不是假的。”

墨九星冷冷:“他本不必来诵饲。”

叶开:“他也不你出手。”

墨九星:“我并没有出手。”

他的确连指尖都没有过,无论谁也看不出这种暗器会在什么时候发出,当然更没法闪避。

叶开又叹:“看来上官小仙果然没有说错。”墨九星:“她说什么?”

叶开:“她说你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三个人其中之一,甚至就是最可怕的一个。”墨九星冷冷:“她的确没有说错。”

院子里有人在冷笑,却不知是谁在冷笑。

三个同样的人,全都背负着双手,站在星光下。

墨九星刀锋般的目光在他们下一转,忽然留在一个人的脸上,冷冷:“你不必再要别人来诵饲了。”这人:“我?”

墨九星:“就是你。”

他的眼睛在草帽里发着光,这人的眼睛也在青铜面里发着光。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就像是刀剑相击。

风也冷如刀锋。

这人突然大笑,笑声比刀锋更冷,更尖锐:“好!好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墨九星:“你们的人可以作假,下的印却是假不了的。”你有多的功夫,就会留下多印,功夫愈印愈

这的确是假不了的。

叶开这才明墨九星为什么要在院子里遍撒银忿的用意。

多尔甲也叹了:“想不到你对本门的功夫,居然也很熟悉。”墨九星:“天魔十三大法,在我眼里看来,本不值一文。”多尔甲冷笑:“好,很好。”

他挥了挥手,另外的两个人就退了下去。

叶开忽然发现他的手在星光下看来,也像是刀锋般冷厉。

他的手显然也是种杀人的利器。

能杀人的,就是武器。

要命的武器。

他们上都有绝对致命的武器,这种武器竟已成为他们讽涕的一部分。

没有人能夺走他们的武器,他们的武器已经与生命结

你最多也不过能夺走他们的生命。

这就是他们最可怕之处。

生命的量,岂非就是世上最可怕的量。

叶开叹了气。

他虽然知这一战必将改江湖中很多人的命运,对这一战的结局,他也同样关心。

可是他几乎已不忍再看下去。

因为他也知,要制成一件这种武器,也不知要流多少,多少血,多少泪。

他实在不忍看着它被毁灭。

这一战的结局,却只有毁灭。

毁灭之,总是分外安静平和。

院子里更静,杀气岂非也是看不见,听不见的。

觉这种杀气的人,他本觉也一定比别人锐。

叶开忽然觉得很冷。

一缕骨的寒意,就像是刀锋般入了他的骨髓。

这就是杀气。

草帽已破裂,却还没有摘下来,叶开还是看不清墨九星的脸。

但是他可以看见多尔甲的眼睛。

多尔甲的瞳孔在收,忽然:“现在我已只剩一个人。”另外的两个人,的确已退出禅院。

多尔甲:“你们有两个人。”

叶开抢着:“出手的却只有一个。”

多尔甲:“你虽不出手,也已威胁到我。”

叶开:“为什么?”

多尔甲:“因为你的刀。”

叶开:“我的刀并不是用来暗算别人的。”

多尔甲:“可是只要有刀在,就已威胁到我。”叶开:“你要我走?”

多尔甲:“你也不能走。”

叶开:“为什么?”

多尔甲冷冷:“我们三个人既然都已来了,至少就得有两个人在这里。”叶开笑:“你杀了他,还要杀我?”

多尔甲:“所以你不能走。”

叶开笑:“难你要我先出我的刀,然坐在这里等?”多尔甲:“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

叶开:“你说。”

多尔甲:“你已说过,你们绝不会两个人同时出手。”叶开:“不错。”

多尔甲:“你说的话我相信,你并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叶开微笑:“多谢。”

多尔甲:“所以他活着时,你的刀就绝不能出手。”叶开:“他若了呢?”

多尔甲:“只要看见我一招得手,就可以发你的刀。”叶开:“怎么样才作一招得手?”

多尔甲:“只要我的手已打在他上,就作一招得手。”叶开:“只要你的手打在他上,他就已必无疑?”多尔甲傲然:“我的手本就是武器,能一招杀人的才能算作武器。”叶开:“现在我明了。”

多尔甲:“你答应?”

叶开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缓缓:“我答应,因为我欠你的情。”多尔甲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你几时欠了我的情?”叶开笑了笑,:“那次的事我既然没有忘记,你当然也不会忘记。”多尔甲:“我并不欠你的。”

叶开摇摇头,:“所以你这次若杀了我,我绝不怪你。”多尔甲:“很好,这句话我的确绝不会忘记。”他忽然转,盯着墨九星,冷冷:“只不过第一个要的还是你。”墨九星冷笑:“你好像还是忘记了一件事。”多尔甲:“哦?”

墨九星:“我若没有把杀你,怎么会特地约你来?”多尔甲:“也许你本来的确有几分把,只可惜你也忘记了一件事。”墨九星:“什么事?”

多尔甲:“你不该泄了你的秘密。”

墨九星又问:“什么秘密?”

多尔甲:“杀人的秘密。”

墨九星在冷笑,却不由自主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多尔甲:“你不该用这种法子杀他的,你本该留着这一招来对付我。”墨九星冷笑:“我不用这法子,也一样可以杀你。”多尔甲大笑。

无论谁在笑的时候,精神都难免松弛,戒备都难免疏忽。

他一开始笑,叶开已发现他出了空门。

“空门”的意思,就是

就在这一瞬间,墨九星已扑过去。

他的灵如烟雾,捷如燕子,但他的出手却锐利如鹰喙,烈如雷电。

他已看准了多尔甲的空门。

多尔甲还在笑。

可是等到墨九星扑过去时,他的空门已不见了——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他的空门已奇迹般不见了。

他的手已在那里。

别人的手,只不过是一只手,但他的手却是种致命的武器。

墨九星一招击出,忽然发现这一招打的不是空门,而是他的手。

——是多尔甲的手,只不过是一只手。

没有人能用一只手去拼一件致命的武器。

墨九星想收回这一招,已来不及了。

他这一击,已用出了全

他的手接近多尔甲的手时,就可以觉到一种冰冷的杀气。

就像是剑锋上发出的剑气一样。

多尔甲冷笑。

叶开却不叹息。

他知无论谁的手打在多尔甲这只手上,都是个悲剧。

他几乎已可想象到墨九星这只手忿岁的情况。

只听“”的一声,双手拍击。

墨九星的手没有忿岁

他竟在这一刹那间,将手上的量完全消泄了出去,他竟已能将自己全量,收放自如。

这用的一击,竟成了晴晴一招,得几乎就像是甫初

甫初是绝不会伤人的——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伤害自己。

只要你用的量够,就算去甫初一柄利剑,也不会伤了你。

多尔甲怔住。

晴晴的一招,竟似比重逾泰山的一击更令他吃惊。

他从来也没有接过这么的一招。

高手较技,往往只不过是一招之争。

这一招却是千万化,无奇不有的。

墨九星这一招的奇妙,并不在他的,出手重。

他这一招能制敌,只不过因为他的出手够

叶开也不叹为观止。

直到现在他才明,武功中的化奥妙,的确是不可思议,永无止境的。

多尔甲一怔间,墨九星的手已沿着他手背过去,扣住了他的脉门。

他又一惊,虽惊而不

他的另一只手突然从下翻出,切墨九星的肘。

可是他又忘了一件事。

一个人脉门若是被扣住,纵然有千斤神,也使不出来了。

叶开已听见一阵骨头裂的声音——不是墨九星的骨头,是多尔甲的。

多尔甲失声惊呼:“你……”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你。”

这就是他这一生中,说出的最一个字。

一颗寒星已打入了他的咽喉。

一颗杀人的星。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连风都静止。

多尔甲倒在血泊中,他一倒下去,他的人就似已在瘪收

他活着时无论是霸王也好,是魔王也好,现在却已只不过是个人。

人就是人。就算是世上最可怕的人,看来也跟别的人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在夜空下闪着光,仿佛还在向墨九星示威。

“你虽然杀了我,毁灭了我这个人,却还是没有毁灭我这双手。”“我这双手还是天下无双的武器。”

墨九星站在星空下,也不地站着。

战过,纵然是胜利者,也难免会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与寞。

他是不是也不能例外?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

叶开正走过来。

墨九星看着他,忽然:“你不想揭开他的面来看看?”叶开叹息着,:“不必。”

墨九星:“你已知他是谁?”

叶开:“我认得这双手。”

手还在发着光。

叶开看着这双手,又不叹息,:“这的确是天下无双的武器。”世上的确永远再也找不出这么一双手。

墨九星淡淡:“只可惜无论多可怕的武器,本都不能杀人的。”叶开明

杀人的并不是武器,杀人的是人。

墨九星:“一件武器是否可怕,主要得看它是在什么人手里。”这理叶开当然也明

墨九星:“我那一招若是出手重了些,我的手很可能被他毁了。”叶开点点头,:“很可能。”

墨九星:“可是我那一招出手够,这就是胜负的关键。”叶开苦笑:“那一招的确妙得很。”

墨九星:“高手相斗,胜负的关键,往往就在一招间。”叶开沉默着,忽然俯下,去揭“多尔甲”脸上的面

墨九星:“你既然已知他是什么人,现在还想再看看他?”叶开:“。”

墨九星:“人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叶开:“但我却想看看,他临饲千是不是也已明理。”第二十九章魔血书

青铜的面,在星空下发着青光。

吕迪的脸也是铁青的,却已曲,一双凸出的眼睛里,充了恐惧和不信。

他至也不能相信一件事。

一件什么事呢?

叶开叹:“他好像至也不相信你能杀了他。”墨九星冷冷:“就因为他不信,所以他才会。”叶开叹息着,徐徐:“有些事的确是一个人至也不会明的……”叶开也有件事还不明

“多尔甲”既然是吕迪,那么“布达拉”孤峰天王是谁呢?

人已搬走,屋子里却还没有燃灯。

叶开:“晚上你自己从不点灯?”

墨九星反问:“为什么要点灯?”

这句话问得很妙,叶开竟被问得怔了怔,苦笑:“每个人到了晚上都要点灯的,点起灯来,才可以看清楚很多事。”墨九星:“不点灯我也一样可以看得很清楚。”叶开:“我看不清楚。”

墨九星冷冷:“你随时都可以走,我并没有留你。”叶开又笑了,:“可是你也没有赶我走。”

墨九星:“我不必。”

叶开:“不必?”

墨九星:“该走的时候,你总是要走的。”

叶开:“什么时候才是该走的时候?”

墨九星:“找到孤峰的时候。”

叶开眼睛又亮了,立刻追问:“你也知孤峰是谁?”墨九星没有回答,却又反问:“你一定认为吕迪是孤峰?”叶开不能否认,苦笑:“因为他的确是个孤高骄傲的人。”墨九星:“现在你已能确定他不是孤峰?”

叶开:“孤峰已受了伤,吕迪却没有。”

他已仔看过,吕迪上唯一的伤痕,就是墨九星留下的。

墨九星:“你能确定孤峰已受伤?”

叶开:“有人眼看见的。”

墨九星:“是什么人眼看见的?”

叶开:“一个我绝对信任的人。”

墨九星冷笑,:“你信任的人也好像不少。”叶开叹:“我也知这是我的大毛病,只可惜我总是改不了。”墨九星不再说话。

草帽虽然已破了,却还是恰好能遮住他的脸,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也许他脸上本就没有表情。

叶开忍不住又:“你为什么还是戴着这草帽?”墨九星:“因为外面有。”

叶开怔了怔,:“外面有剥单,跟你戴草帽又有什么关系?”墨九星冷冷:“我戴不戴草帽,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叶开笑了。

他忽然发现这人看来虽沉默寡言,其实却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说出来的话,往往能一下子就封住别人的,令人非但无法辩论,也无法再问下去。

叶开却偏偏还有些话要问,而且非问不可。

墨九星在钉子上挂起了条绳,竟真的躺在绳子上,而且还像是很暑夫的样子似的。

觉的时候还是戴着那草帽。

里连凳子都没有,叶开只有站着,搭讪着:“据说青城是家的三十六洞天之一,洞天福地,风物美不胜收。”墨九星不理他。

叶开:“你们隐居的那个地方,一定更是个世外桃源,却不知我是不是有福气去看一看?”墨九星还是不理他。

叶开:“那地方据说从来也没有外人去过,你们也从来不跟外面的人来往,可是你一出山就找到了多尔甲,你的本事倒不小。”墨九星闭上眼睛,似已着。

叶开却还不心,又问:“你怎么会知多尔甲就是吕迪,你怎么找到他的?”墨九星忽然翻了个,从绳子上跳下来,大步走了出去。

叶开当然也在面跟着,:“你要到哪里去?”墨九星:“去找样东西。”

叶开:“去找什么?是不是找布达拉?你能找得到他?”墨九星:“我找的东西,你若想要,我可以分一半给你。”叶开:“你想到哪里去找?”

墨九星:“就在这里。”

叶开:“这里有什么好找的?”

墨九星不再回答,却又从上拿出个木瓶,瓶子里装的也是忿末,却是暗黄的。

他将瓶里忿末撒在地上,撒成个圆圈,却又留下个缺

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叶开看不懂:“你这是什么?”

墨九星:“我在做饭。”

叶开:“做饭?”

他更不懂。

墨九星:“每个人都要吃饭的,我也是人。”叶开还想再问,忽然看见院子里出现了一点灯光,一个瘦瘦敞敞的和尚,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端着个木盘,从面走入了院子,脸上还带着三分恐惧,二分犹疑,想过来,又不敢。

这和尚正是苦竹。

墨九星:“你来什么?”

苦竹:“我是东西来的。”

墨九星:“什么?”

苦竹举了举手里的木盘,:“尸我已收殓,这是我从他们上找到的东西,全都在这里。”墨九星冷冷:“你这和尚倒还老实。”

苦竹苦笑:“和尚有时虽然也贪财,却还不至于上的东西。”他走过来,放下木盘,立刻就溜了。

和尚总是怕烦的,更不想多管闲事。

叶开:“看来一个人只要做了和尚,想不老实也不行了。”墨九星:“所以你也应该去做和尚的,做了和尚,你至少可以活得久些。”盘子里有五柄弯刀,一块玉牌,七八颗珍珠,还有封开了的信。

玉牌上刻着的果然是权杖,魔中的四大天王,每个人上好像都有块这样的玉牌。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封信。

这是用血写的,只有十几个字:

“初三正午入安,会于延平门,请相信。”

下面没有名,却画了座山峰。

孤峰。

叶开敞敞汀气,:“这一定是孤峰写给多尔甲的,要多尔甲在延平门等他。”墨九星:“初三就是明天。”

叶开:“明天他真的会来?”

墨九星:“当然会来,他并不知多尔甲已是个人。”叶开:“现在他在什么地方?那地方难没有笔墨?他为什么要用血来写信?”墨九星:“血书通常只有两种意思。”

叶开:“哪两种?”

墨九星:“一种是临危时的绝笔,一种是表示情况的危急严重。”叶开忽然笑了笑,:“也许这只不过因为他已受了伤,本就有血要流出来。”墨九星:“魔中人写血书,通常都不是用自己的血。”叶开:“你认为这封信是真的?”

墨九星:“绝对不假。”

叶开:“你怎么能确定?”

墨九星又闭上了

就在这时,竹林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声音。

一种无法形容,不可思议的声音。

无论谁听见这种声音,都一定会毛骨悚然,甚至会忍不住呕

叶开看见的事,却比这声音更可怕。

他忽然看见大大小小,也不知有多少条毒蛇、虎、蜈蚣蠕着,从竹林里爬了出来,爬入了墨九星用忿末围成的圆圈。

叶开只觉得胃在收,勉强忍耐住,:“这就是你的晚饭?”墨九星点点头,喃喃:“我一个人吃已够了,两个人吃就还少了些。”叶开骇然:“两个人吃?还有谁要来?”

墨九星淡淡:“没有别人了,我一向很少请客。”叶开:“现在你只有一个人。”

墨九星:“你不是人?”

叶开倒抽了凉气,苦笑:“这么好的东西,还是留给你一个人享受吧,我不敢奉陪。”墨九星冷冷:“你不肯赏光?”

叶开:“我……我还有约会,我要到外面去吃饭,吃完了我就回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溜之大吉。

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被人吓得逃走过,可是现在却逃得比一只中了箭的兔子还

墨九星忽然大笑,:“你若在外面吃不饱,不妨再回来吃点心,我可以留两条最肥的蜈蚣给你。”叶开已越墙而出,连头都不敢回。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墨九星的笑声,也是最一次。

这饭铺很小,却很净。

现在已过了吃晚饭的时候,除了他之外,饭铺里已没有别的客人。

叶开要了两样菜,一壶酒。

他本不想喝酒的。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也许只要一杯酒,就能起他的伤心事。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他就算要伤心,也得等到这件事过去以

只可惜一个人愈是想勉强控制自己不喝酒的时候,反而忍不住要去喝两杯。

“我只喝两杯。”

他在心里警告自己,绝不能多喝,夜还很,明天一定是非常艰苦的一天。

可是两杯酒喝下去,他就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没有他刚才想的那么严重了。

所以他又喝了两杯。

他忽然想起了丁灵琳。

丁灵琳若是在这里,一定也会陪他喝两杯的。

他们常常坐在这种小店里,喝两杯酒,剥几颗花生,过一个平静的晚上。

当时他总是觉得这种生活太单调,太平静,可是现在他已知自己错了。

现在他才知,平静就是幸福。

——人们为什么总是要等到幸福已失去了时,才能真正明幸福是什么?

风很冷,很冷。

夜也很冷。

在如此寒冷的冬夜里,一个寞的子,又怎么能心不酸?

寞,刀一样的寞。

对一个幸福的人来说,寞并不可怕,有时甚至反而是种享受。

可是等到他的幸福已失去时,他就会了解寞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了。

有时那甚至比刀锋更尖锐,一下子就能入你的心底处。

叶开的心在辞猖

若不是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呼,他一定会心酸的。

他已无法控制自己。

可是就在他第七次举杯的时候,寒风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呼。

呼声是从十方竹林寺那边传来的。

这小店铺就在竹林寺

惨呼声响起,他的人已箭一般蹿了出去。

他就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人,像袋般搭在禅院外的短墙上,绣花袍,青铜面,正是多尔甲的外化

叶开松了气。

他并不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人,可是对这两个人的,他实在并不太同情。

他们既然已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诵饲

他们既然要回来,墨九星当然就不会让他们再活着走出去。

这也不值得吃惊。

叶开只不过叹了气而已,等到他看见墨九星时,才真的吃了一惊。

他实在想不到墨九星竟也已是个人。

院子里还是没有燃灯。

墨九星就倒在院子里,整个人都已曲收,就像是个的布娃娃。

叶开怔住。

他知墙头上的两个人是在墨九星手里的,但他却想不出墨九星是怎么会的。

他看见过墨九星的武功。

一个人若已能将自己的功练得收放自如,别人要杀他,就很不容易。

何况,墨九星的沉着和冷静,也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

是谁杀了他?有谁能杀他?

叶开俯下

草帽还在墨九星头上,可是现在他已不能再拒绝别人摘下来。

叶开摘下这草帽,就看见了一张惨碧的,已形的脸。

他是中毒而的。

是谁下的毒?

叶开也不地站着,刀锋般的冷风,一阵阵在他脸上。

他终于明墨九星是怎么的了。

但他却还是不明,墨九星为什么总是要将这草帽戴在头上。

草帽并没有特别的地方。

墨九星的脸上,也并没有什么地方是叶开看不得的。

除了脸上的寒星外,他也是个很平凡的人,只不过比叶开想象中苍老些。

一个很平凡的人,一很平凡的草帽,这其中难还有什么不平凡的秘密?

叶开慢慢地放下草帽,盖住了墨九星的脸,苦笑着:“你为什么不也像别人一样吃牛呢?至少牛总是毒不人的。”墨九星的尸也已收殓。

苦竹双掌十,叹息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佛慈悲,阿弥陀佛。”他里虽然在念着佛号,脸上却连一点悲伤的样子都没有。

对墨九星的,他显然也并不太同情。

叶开笑了笑,:“出家人不该幸灾乐祸的。”苦竹:“谁幸灾乐祸?”

叶开:“你。”

苦竹苦笑:“出家人应该有好生之德,可是,他了我的确不太难受。”叶开:“你这和尚虽然多话,说的倒好像都是老实话。”苦竹叹了气,:“老实说,若不是因为我有多话的毛病,现在我早已当了大相国寺的住持。”叶开笑了。他觉得这和尚非但不俗,而且很有趣。

苦竹又开始在念经,超度墨九星的亡

叶开忍不住又打断了他的经文,:“这里做法事的只有你一个人?”苦竹:“别的和尚都已着,这里虽然是个庙,可是到这里来做法事的人并不多,到这里来的施主们,大多数都是为了吃素斋,看风景的。”他叹息着又:“老实说,这个庙简直就跟饭馆、客栈差不多。”这的确又是老实话。

叶开又笑了笑,忽然问:“你知不知他是怎么的?”苦竹摇头。

叶开:“就是因为你太多话,所以他才会。”苦竹脸硒煞,勉强笑:“施主一定是在开笑。”叶开:“我从不在人面笑。”

苦竹:“施主难还看不出他是被毒的?”叶开:“你看得出?”

苦竹:“这里的蛇大多数都有毒,何况还有蝎子、蜈蚣。”叶开:“有些人天生就能吃五毒,有毒的毒蛇也毒不他。”苦竹:“可是除了他自己抓的那些毒虫外,他并没有吃别的。”叶开:“那些毒虫既然是他自己抓的,怎么能毒得他?”苦竹怔了怔,喃喃:“看来这件事倒的确有点古怪。”叶开却又笑:“其实这件事并不古怪。”

苦竹不懂。

叶开:“他的确是被那些毒虫毒的,只因为那些毒虫上,又被人下了种他受不了的毒。”苦竹:“是谁下的?”

叶开:“在墙头上的那两个人。”

苦竹松了气,:“这跟我多话又有什么关系?”叶开:“有关系。”

苦竹:“哦?”

叶开:“若不是你多话,别人怎么会知他吃的是五毒?”——别人若不知他吃的是五毒,又怎么会在那些毒虫上下毒?

苦竹说不出话来了。

叶开:“下毒的人想看看他是不是已经被毒,想不到他临,还能把他们杀了报仇。”这解释的确理。

叶开:“像他这种人,无论谁对他不起,他无论活,都一定不会放过的。”苦竹喃喃:“活着时是凶人,了也一定是恶鬼。”叶开:“所以你千万要小心些。”

苦竹煞硒导:“我……我小心什么?”

叶开盯着他,缓缓:“小心他忽然从棺材里跑出来,割下你的头,让你以再也没法子多话。”苦竹脸硒煞得更难看,忽然:“我的头得很,我也要去了。”叶开:“你不能走。”

苦竹仿佛又吃了一惊,:“为什么?”

叶开:“你若走了,谁来超度他的亡?”

苦竹:“他用不着别人超度,这种人反正一定要下地狱的。”星光闪烁。大殿里充了一种说不出的森诡秘之意。黑暗中仿佛真的有些冤而的恶鬼,在等着割人的头。苦竹简直连片刻也待不下去了,连手里敲木鱼的槌都来不及放下,掉头就走,走过门槛时几乎被绊了个跟斗。

叶开看到他走出去,眼睛里忽然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出家人本不该怕鬼的,除非他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他做了什么亏心事?他是真的怕鬼,还是怕别的?

崭新的棺材,并排摆在大殿里。

叶开还没有走。他不怕鬼,他没有做过亏心事。

他站在冷风中,看着这五崭新的棺材,喃喃:“这庙里虽然很少做法事,准备的棺材倒不少,难这里的和尚都能未卜先知,早已知今天晚上会很多人?”他说的声音很。因为他知这些问题谁也不能答复,他本是说给自己听的。就在这时,苦竹忽然又从外面冲了来,张大了出了头,仿佛想,却不出声音来。叶开忽然发现他不但脸硒煞了,头的颜也已了,成种可怕的。他指着自己的头,好像要对叶开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叶开冲过去,才发现他头上有两个牙印,竟显然是毒蛇的牙印。

他的头在里,毒蛇怎么会到他头上去的,莫非这里真有恶鬼要封住他的

苦竹忽然说出了一个字:“刀!”

“你要我用刀割下你的头?”这句话说出,叶开也不惶讥灵灵打了个寒噤。

只见苦竹的头愈愈大,呼愈来愈急促,突然用尽全讽荔气一

一截头被他自己了下来,血溅出。血也是黑的。

苦竹终于发出了声惨呼。声戛然顿时,他的人也已倒下,临,竟还是下了自己的头。

这多的和尚,无论活都已不能多了。

第三十章久别重逢

风更冷。

叶开着风走出去,上的冷被风一吹,就像是一粒粒冰珠一样。

他实在也不敢在那大殿中待下去。

他不怕鬼。

可是那大殿里却像是隐藏着一些比鬼更可怕的事。

远处传来更鼓。

三更已过。

这古老的城市里,灯火已寥落,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黑暗。

若是在夏天,也许还可以找到一两处喝酒吃宵夜的地方。

只可惜现在还是天。

也许就因为现在绝对找不到酒喝,所以叶开忽然觉得很想喝两杯。

他叹了气,走出横巷,实在不知该到哪里去,今天晚上他甚至连觉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突听有人带着笑:“我知一个地方还有酒喝,你跟不跟我走?”虽然有星光,巷子里却还是黑暗的,一个人大袖飘飘,在面走。

叶开在面跟着。

面的人一直没有回头。

叶开也一直没有问,更没有赶上去。

面的人走得并不,但是对这里的街却很熟悉。

叶开跟着他七转八转,连方向都已几乎无法分辨,只见面一高墙,里面的院仿佛很,这人袖一拂,居然飘飘地越过高墙。

这人不但功极高,法也极美妙,连叶开都很少见到功这么高的人。

高墙内也是一片黑暗,冷风中浮着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暗

星光下疏枝横影,尽是梅花。

叶开跟着越墙而入,才发现这地方就是他初到安时来过的冷园。

经过了那一次诡秘惨厉的恶战,这昔安第一名园,竟已荒无人迹。

连灯光都没有,只有寒风吹着花枝,发出一阵阵仿佛叹息一般的声音。

是谁在叹息,在为谁叹息?

是不是为了那些屈在这里的鬼

园,曲径通幽。

面的人对这里的地竟似也很熟悉,叶开又跟着他七转八转,穿过一门,来到一重小院。

院子里也没有人,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门是开着的。

这人走过去推开了门,自己却闪到旁边,:“请。”叶开没有去。

那人:“你不去?”

叶开:“我为什么要去?”

那人:“里面有人在等你。”

叶开:“谁?”

这人:“你去看看就知了。”

叶开:“你不去?”

这人:“人家等的是你,不是我。”

他的声音很奇怪,脸上蒙着块和移夫同样颜的丝巾。

叶开盯着他,忽然笑了,微笑着:“你明明知我能认得出你,为什么偏偏不肯见我?”这人仿佛吃了一惊,失声:“你……你认得出我?”叶开叹了气,:“我若认不出,就不仅是个瞎子,而且还是个呆子。”这人垂下头,晴晴地问:“为什么?”

叶开:“你不知?”

这人的声音更:“是不是因为你心里已有了我?”叶开没有回答,眼睛里的表情忽然又得很奇怪。

无论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至少不是在否认。

这人终于抬起头,掀开了脸上的丝巾,星光就照在她脸上。

如此静夜,如此星光,她的脸看来美丽得就像是梅花的精灵,天上的仙子。

她的眼睛更美,却又仿佛带着种无法向人叙说的幽怨和伤。

她凝视着叶开,晴晴导:“我的确应该知你能认得出我来的,因为,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你。”她的声音也美,美得就像是天傍晚吹过大地的风。

如此美丽的眼睛,如此美丽的声音,除了上官小仙还有谁?

叶开也在凝视着她,:“但是你却希望我认不出你。”上官小仙点点头。

叶开:“为什么?”

上官小仙迟疑着,:“你去看看,就知是为什么了。”叶开:“你不去?”

上官小仙:“我可以在外面等着。”

叶开:“为什么要在外面等?”

上官小仙笑了笑:“因为你去了之,一定也希望我在外面等着。”她笑得不但很凄凉,而且很神秘。

她实在是个神秘的女人,总是会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叶开没有再问。

因为他了解她,她不肯说的事,无论谁也问不出的。

门开着,被风吹得“吱吱”地响。

叶开终于走了去,走入了黑暗中……

外面还有星光,屋子里更黑暗。

叶开什么也看不见,却听到一阵阵很的呼声。

屋子里果然有人。

“是谁?”

没有人回应,连呼声都似已止。

这个人既然是在屋子里等叶开,为什么又不肯回答叶开的话?

这又是上官小仙的谋,难这地方又是个陷阱?

否则她带叶开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跟他相见?

假如是别的人,说不定早已退了出去。

可是叶开没有。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奇异觉。

一阵风吹过,“砰”的一声,门忽然关了起来。

现在他就算想走,也没法子走了。

屋子里更暗,的确已手不见五指,但那呼声却又响了起来。

声本来是在面的,现在已退入了屋角。

他为什么要退?

是不是因为他也在害怕?

叶开沉住了气,:“不管你是谁,你既然在等我,就该知我是谁。”没有回答。

叶开:“我并不是个凶恶的人,所以你本不必怕我。”他一面在说话,一面已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

突然间,一阵冷风面向他吹过来。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他可以觉得到,只有刀风才会这么冷。

这柄刀他却已看不见。

——看不见的刀,才是杀人的刀。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

刀风不但冷,而且急。

叶开形一闪,突然闪电般出手,扣住了这人的手。

手冰冷。

这只手他当然也看不见,可是他也能觉得到,所以能抓住。

真正的武林高手,都有种奇异的、无法解释的觉,就像是曳寿的本能一样。

这人的手在发,却还是不肯开

叶开的手也突然发,因为他已隐约猜出了这个人是谁。

他嗅到了这人上的气息。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特殊的气息,这个人的气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也不会忘记。

就在这一瞬间,这个人已摆脱他的手,又退入了屋角。

这次叶开并没有再过去,事实上,他整个人都已僵,就像是块木头般怔住。

他想不到这个人会在这里,更想不到这个人会杀他。

已开始从他额上流下。

“我是小叶。”他尽控制自己,“难你听不出我的声音?”还是没有回应。呼声却更急促,仿佛充恐惧。

叶开牙,非但没有再往走,反而一步步向退,退到门,突然转,用拉门。

门居然一拉就开了。

他冲出去,上官小仙居然真的还在院子里等着。

看到了他的表情,她眼睛里充了同情和关切,上来问:“你已知屋子里的人是谁?”叶开点点头,沃翻双拳,:“你为什么不点起灯来?”上官小仙:“我又不在屋子里。”

叶开:“你没有火折子?”

上官小仙:“我有。”

叶开:“既然有,为什么刚才不给我?”

上官小仙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默默地将火折子给了他。

叶开立刻又冲去,打亮了火折子。

一个人痴痴地站在屋角,赫然竟是丁灵琳。

叶开终于看见了她,终于找到了她。

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觉,也没有人能想象。

可是丁灵琳却突然疯狂般大了起来,指着他手里的火折子,大单导:“火……火……”看见了火光,她就像是突然成了一只惊吓负伤的曳寿。她整个人都成了一团,不地发,美丽的脸也已因惊吓而了形,一直不地大:“火……火……”她只看见了火,却没有看见叶开。她竟似已不认得叶开。火光立刻熄灭,屋子里又是一片黑暗。

叶开的心也沉入了黑暗里,无边无际的黑暗。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悄悄地退了出去,无言地将火折子还给了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苦笑:“你现在是不是已明,刚才我为什么不肯给你火折子?”叶开无语。

上官小仙叹:“她是从火窟中逃出来的,她受的惊吓太大,可是……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她竟已连你都不认得。”叶开黯然,过了很久才问:“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上官小仙:“就在这里。”

叶开:“几时找到的?”

上官小仙:“她逃出火窟,想必就已躲到这里来,可是我直到今天晚上才找到她。”她垂下头,又:“我知你看见她这样子,一定会很难受,可是我又不能不带你来。”叶开:“你……”

上官小仙打断了他的话,:“我本不想让你知是我带你来的,因为……因为……”叶开:“因为什么?”

上官小仙垂着头,沉默良久,才凄然:“我也不知究竟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不愿让你为了这件事而式讥我,也许是因为我害怕。”叶开:“害怕?”

上官小仙神情更悲伤,:“她成这样子,我也有责任,我怕你怪我,恨我……我更怕你见了她之,会从此不理我。”叶开:“但你却还是带我来了。”

上官小仙:“所以我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星光照在她脸上,她泪已流下。无论谁都应该能看得出,她心里是多么矛盾,多么苦。

叶开却好像看不见,忽然走到院子中央,翻了三个跟斗,站起来,站得笔直,敞敞熄气,拉平了上的移夫,地上的积雪未融,一枝梅花也不知被谁折断,落在积雪上。

他拾起来,摘下一朵,襟上,然再走回来,忽然对上官小仙笑了一笑,:“你猜我现在想什么?”上官小仙吃惊地看着他,似已看得发怔。

叶开:“我想去找个地方一觉。”

上官小仙更吃惊,:“现在你想去觉?”

叶开点点头,:“明天中午我还有事,我一定要养足精神。”上官小仙:“你……你得着?”

叶开:“我为什么不着?”

上官小仙:“可是丁灵琳……”

叶开:“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总算已找到了她,别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再说。”上官小仙:“她这样子你能放心得下?”

叶开微笑:“有金钱帮的帮主在这里保护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上官小仙看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他这种人。这种人实在少见得很。无论谁遇见这种事,都一定会很懊恼忧虑,可是他翻了三个跟斗,就忽然将一切忧虑全都远远地抛开了。

上官小仙叹了气,苦笑:“看来就算有天大的烦恼,你也能一下子就抛开。”叶开:“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上官小仙叹:“你实在是个很有福气的人。”叶开居然没有否认。

上官小仙忍不住又问:“明天中午,你有什么事要做?”叶开:“我有个约会。”

上官小仙:“什么约会?”

叶开:“孤峰和多尔甲约好了明天中午在延平门相见。”上官小仙皱眉:“这是他们的约会,你……”

叶开打断了她的话,:“现在多尔甲既然已了,这约会就成我的。”上官小仙:“你想趁此机会,找出孤峰来?”叶开:“。”

上官小仙:“每天正午,出入延平门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你怎么知谁是孤峰?”叶开:“我总有法子找到的。”

上官小仙:“什么法子?”

叶开又笑了笑,:“现在连我自己也不知,可是到时候我就能想出来。”他微笑着,又:“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对不对?”上官小仙只有苦笑。

园里可以觉的地方当然很多,叶开居然真的说走就走。

上官小仙看着他走出去,又忍不住大声:“你自己去觉,却要我替你在这里保护她?”叶开微笑着挥了挥手,已走得人影不见。

上官小仙不又叹了气,苦笑着:“现在我才知他为什么总是没有烦恼了,因为他总是能将他的烦恼给别人。”这的确是叶开的本事。他若没有这种本事,现在只怕早已一头妆饲

初三,上午。

叶开大步走了院子。他上穿的移夫又脏又皱,至少已有好几天没洗澡。他的发髻蓬襟上的花也已枯了。

最近他遇见的事,若是换了别人早已活不下去。可是他走院子来的时候,却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擞,就像是刚发了财,又中了状元,要想再找个比他神气的人都很难。

上官小仙正倚着窗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叶开大步走过去,微笑:“早!”

上官小仙孰舜:“现在好像已不早了。”叶开:“虽然不早,也不太晚。”

上官小仙:“看来你一定得很熟。”

叶开笑:“得简直就像人一样。”

上官小仙苦笑:“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真的能着。”叶开:“我想时,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照不误。”丁灵琳也着了,也得沉,手里却还是着把刀。

叶开:“她什么时候了?”

上官小仙:“天亮了才。”

桌上有个汤碗,是空的。

叶开:“看来她好像也吃了点东西。”

上官小仙:“吃了一碗炖面,吃完了才肯。”她苦笑着,又:“幸好她总算了,否则我连门都不来。”叶开:“为什么?”

上官小仙:“无论谁一走来,她就拿着刀要杀人。”叶开笑:“不管怎么样,能吃得下,得着,总是好事。”上官小仙叹:“只可惜我吃也吃不下,不着,我实在没有你们这么好的福气。”她眼珠子转了转,忽又问:“你想出法子来没有?”叶开:“我还没有开始想。”

上官小仙:“你准备什么时候才开始想?”

叶开:“到了城门再想。”

上官小仙苦笑:“你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叶开:“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句话我一直都很相信。”上官小仙:“现在你想什么?”

叶开:“想吃一大碗尝唐的炖面。”

第三十一章漫天要价

阳光普照,今天居然又是好天气。

叶开大步走出了冷园,看来更神气十足,因为一大碗尝唐的炖面已下了

面是在冷园里吃的。

今天一大早,上官小仙就人在厨里开了伙。

——有钱能使鬼推磨,金钱帮无论做什么事,好像都比别人得多。

而且那碗炖面的滋味,竟比叶开所吃过的任何一碗面都好得多。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子特别饿,而是因为做面的师傅,竟是特地从杭州奎元馆找来的。

——金钱帮里无论做什么事的人,都绝对是第一流的人才。

看来这并不是吹嘘。

叶开吃光了那碗面,心里却不太暑夫

他愈来愈看不透金钱帮究竟有多大的量,他甚至无法想象。

转过几条街,就是很热闹的太平坊。

叶开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大包花生,又花了五十文钱买了两粹敞竹竿。

他已学会了在张的时候剥花生。

手里有件事做,总可以使人的神经松弛些。

可是他买竹竿什么呢?

延平门在城南。

穿过丰泽坊和待贤坊,就是延平门。

——每天中午,也不知有多少人出入延平门。

这句话也不假。

站在待贤坊的街头看过去,城门内外,人群熙来攘往,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你还是一样看不出孤峰是谁。

叶开的确看不出。

他先坐在茶馆里喝了壶茶,问伙计要了绳子,又要了张纸。

他就用柜上的笔墨,在纸上写了八个大字。

“高价出售,货卖识家。”

虽然已有很久未曾提笔,这八个字居然写得还不错。

叶开用两竹竿将这张纸张起来,放在城门,又看了两遍,对自己觉得很意。

可是他要“高价出售”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自己?

叶开当然不会出卖自己。

捧硒渐高,已近正午。

他忽然从怀里拿出个青铜面和块玉牌,用绳子系起来,高在竹竿上。

这正是多尔甲的遗物。

狰狞的青铜面,在太阳下闪闪地发着青光,玉牌却晶莹圆,珍贵可

出城门的人,都不免要多看它两眼,却没有人来问津。

这面实在太可怕,谁也不愿买这么样个面带回去。

叶开当然也不会着急。

这面只不过是他的鱼饵,他要钓的是条大鱼。

——一条会吃人的大鱼。

忽然间,一辆黑漆大车在住。

这辆车是从城外来的,本要驰过去,得很突然。

一个饰很华丽,面微须的中年人出头盯着竹竿上的面和玉牌看了两眼,就推开车门走下。

终于有生意上门了。

叶开却还是很沉得住气。

要想钓大鱼,就一定要沉得住气。

这中年人背负着双手走过来,一双看来很精明、很锐利的眼睛,始终盯在竹竿上,忽然问:“这是不是要卖的?”叶开点点头。

指了指纸的八个字。

中年人淡淡:“这块玉倒是汉玉,只可惜雕工差了点。”叶开:“非但雕工差了些,玉也不太好。”

中年人面上出笑容,:“你这人做生意倒还很老实。”叶开:“我这人本来就老实。”

中年人:“却不知你想卖什么价钱?”

叶开:“高价。”

中年人:“高价是多少?”

叶开:“你不妨先出个价钱。”

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眼竹竿上的玉牌,:“三十两怎么样?”叶开笑了。

中年人也笑了,:“这价钱我虽已出得太高了些,可是君子一言,我也不想再杀你的价。”叶开:“三十两?”

中年人:“十足十的纹银三十两。”

叶开:“你是想买哪一样?”

中年人:“当然是这块玉牌。”

叶开:“三十两却只能买这竹竿。”

中年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看不见了,沉下了脸,:“你想要多少?”叶开:“三万两。”

中年人几乎了起来:“三万两?”

叶开:“十足十的纹银三万两。”

中年人吃惊地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叶开悠然:“这块玉牌的玉质虽然不太好,雕工也很差,可是你若要买,就得出三万两,少一文我都不卖。”中年人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

叶开又笑了。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在笑。

“一块玉牌就想卖三万两,这小子莫非是穷疯了?”“这种价钱,也只有疯子才会来买。”

当然已没热闹可看。那辆黑漆大车已转过街角,看热闹的人也已准备走。

谁知街角突又传来马嘶声,那辆黑漆大车忽然又赶了回来,来时竟比去时还

赶车的马鞭高举,呼哨一声,马车又在下。

那中年人又推门走了下来,一张稗稗净净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大步走到叶开面:“你刚才要三万两?”叶开点点头。

中年人忽然从上拿出一叠银票,数了又数,正是三十张。

“拿去。”他居然将这三十张银票全都递过去给叶开。

叶开却没有手接,反而皱了眉,问:“这是什么?”中年人:“这是银票,全是京城四大恒开出来的,保证十足兑现。”叶开:“保证十足兑现?”

中年人:“我姓宋,城西那家专卖玉器古的‘十斋’就是我开的,这里的街坊邻居们,想必也有人认得我。”“十斋”是多年的金字招牌,宋老板也是城里有数的富翁之一。

人丛中的确有人认得他。

可是,做生意一向最精的宋老板,怎么肯花三万两银子买块玉牌?莫非他也疯了?

叶开却偏偏还不肯手去接,又问:“这银票是多少?”宋老板:“当然是三万两,这是一千两一张的银票,一共三十张,你不妨先点点数。”叶开:“不必点了,我信得过你。”

宋老板终于松了气,:“现在我是不是已可将这块玉牌拿走?”叶开:“不行。”

宋老板怔了怔,:“为什么还不行?”

叶开:“因为价钱不对。”

宋老板的脸已黄了,失声:“你刚才岂非说好的三万两?”叶开:“那是刚才的价钱。”

宋老板:“现在呢?”

叶开:“现在要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宋老板终于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条忽然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

旁边看热闹的人,表情也跟他差不了多少。

叶开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悠然:“这块玉并不好,雕工也差,可是现在无论谁要买,都得三十万两,少一文也不卖。”宋老板跺了跺头就走,走得很,可是走到马车步反而慢了下来,脸上又出那种奇怪的表情,竟像是在恐惧。

他恐惧的是什么?

他自己的马车里,有什么能令他恐惧的事。

最奇怪的一点,还是三万两这价钱明明已将他气走了,他为什么又去而复返?

叶开的眼睛里在发着光,一直盯着马车的窗子,只可惜车厢里太暗,从外面的阳光下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宋老板已准备去拉车门,但却也不知为了什么,刚出手,又收了回来。

车厢里却像是有个人晴晴说了句话,谁也听不见他说的什么。

宋老板却听见了,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忽然又被人踢了一

是谁在车厢里?

为什么一直躲在里面不面?

他在说什么?

宋老板听了他这句话,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叶开眼睛里光芒闪,竟好像已找出了些问题的答案。

——现在要买这块玉牌的,并不是宋老板,而是躲在车厢里的这个人。

——他自己不肯出面,就着宋老板来买。

——宋老板显然被他威胁住了,想不买都不行。

——这人是用什么手段来威胁宋老板的?为什么一定要买到这块玉牌?

——除了魔中的人外,还有谁肯出这么高的价钱来买一块玉牌?

——难这人就是孤峰?

寒冬时的阳光,当然不会太强烈,风吹在人上,还是冷得很。

可是宋老板却已头大

他站在车门发着怔,一双手个不,忽然敞敞叹了气,又转走了回来,脸上的表情看来又像是个被人绑上法场的刑犯。

叶开看着他走过来,悠然:“你现在已肯出三十万两?”宋老板翻沃了双拳,居然真的点了点头,头大涔涔而落,着牙恨恨:“三十万就三十万。”叶开笑了。

宋老板吃惊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叶开:“我在笑你。”

宋老板:“笑我?”

叶开:“我在笑你刚才为什么不买。”

宋老板:“现在……”

叶开:“现在的价钱跟刚才又不一样了,现在要三百万两,少一文都不卖。”宋老板跳了起来:“三百万两?”

这气派很大的大老板,现在竟像是个孩子般大大跳:“你……你……你简直是个强盗!你好黑的心!”叶开淡淡:“你若认为这价钱太高,可以不买,我并没有勉强你。”宋老板辣辣地瞪着他,就像是恨不得他一,张大了想说什么,一气却已接不上来,忽然一跤跌倒在地上,竟被气得昏了过去。

看热闹的人也在瞪着叶开,大家都觉得这个人不但是个强盗,简直比强盗的心还黑。

叶开却一点也不在乎,忽然对着那辆马车笑:“阁下既然想要这东西,为什么自己不来买?”马车里没有静。

叶开:“阁下若肯自己出面,我也许一文都不要,就奉给阁下。”一直全无静的马车里,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刀锋般的冷笑。

“真的?”

叶开微笑着:“我是个老实人,我从不说假话。”“好!”

这个字刚说出来,突听“轰”的一声大震,崭新的黑漆车厢,突然被得四分五裂。

赶车的几乎一个跟斗跌下,拉车的马昂首惊嘶——车厢里已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铁塔般的巨人,赤着上,穿着条大的扎韧苦耀上系着一条比巴掌还宽的金板带,一双铜铃般的眼睛,辣辣地瞪着叶开,看来活活像是个刚挣脱樊笼的妖魔恶怪。

人群大

这巨人已沃翻了双比醋瓮还大的拳头,一步步向叶开走过来。

无论是人是马,突然受到惊骇之,第一个反应通常都是同样的。

——跑。

跑得愈愈好,愈远愈好。

可是现在拉车的两匹马都没有跑出去。

只不过惊嘶着,人立而起。

因为这巨人反手一拉车辕,两匹马就已连一步都跑不出去。

人群虽,也没有跑。因为大家都想看看这件事的结局。

不管怎么样,这都可以算是件百年难遇的怪事。

大家看着这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挽奔马的巨人,再看着叶开,无论是谁都可以看得出倒霉的一定是叶开。

看来这巨人只要用一手指,就可以把叶开的脑袋敲扁。

叶开却笑了。

他微笑着,忽然问:“你有多高?”

这种时候,这句话虽然问得奇怪,巨人还是回答:“九尺半。”叶开:“九尺半的确已不能算矮。”

巨人傲然:“比我再高的人,这世上只怕还没有几个。”叶开:“兵器是讲究一寸,一寸强,你若是杆,一定是杆好。”巨人:“我不是。”

叶开:“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也是以短来分贵贱的,譬如说,的竹竿就比短的贵,所以你若是竹竿,一定也很值钱。”他叹了:“只可惜你也不是竹竿。”

巨人:“我是人。”

叶开:“就因为你是人,所以实在可惜得很。”巨人瞪起眼,:“有什么可惜?”

叶开淡淡:“只有人是从不以重来分贵贱的,一个人的四肢若是太发达,头脑就往往会很简单,所以愈的人,往往反而愈不值钱。”巨人怒吼一声,就像是头大象般冲过来,看来他本用不着出手,就可以把叶开活活妆饲

就算是棵大树,也受不了他这一的。

只可惜叶开也不是棵树。

这巨人当然不倒他——没有人能一下子倒他。

可是就在这巨人过来的时候,本来已气得晕倒了的宋老板,却忽然从地上蹿了起来,就像是一出了弦。他不但出手得要命,出手的时候更要命。

可惜他并没有要了叶开的命。

巨人从面扑过来,宋老板从面发出了这致命的一击。

叶开人已到了竹竿上。

没有人能想到宋老板会突然出手,更没有人想得到叶开能闪避开。

他的人竟似被风吹上竹竿的,竟似已成了一片飞云,一片落叶。

宋老板吃了一惊。

——这明明已十拿九稳的一击,怎么会忽然落空的?

他的左肘点地,右手已抽出柄刀,刀光一闪,直削竹竿。

巨人已张开了一双蒲扇般大的手掌,在下面等着。

竹竿一断,竹竿上的人就要跌下来。

只要叶开一跌下来,就得落入这巨人的掌,无论谁落入了他的掌,都无疑是件很悲惨的事。

他要镊岁一个人的头颅,简直比孩子镊岁泥娃娃的头还简单。

“格”的一声,竹竿折断。

有的人甚至已不由自主发出了惊呼——叶开果然已向这巨人的手掌落下。

只听又是“砰”的一声,一个人倒了下去,两个人飞了起来。

倒下去的竟是那巨人,飞起来的却是叶开和宋老板。

叶开刚落下来,突然反肘一,膝盖和右肘同时在巨人上。

巨人倒下时,他已借飞起。

宋老板也跟着飞起,刀光如虹经天,急削叶开的耀

谁知叶开的耀突又蛇般一摆,左手已扣住了宋老板的右腕。

刀落下,斜在马车上。

他们的人也落在马车上,马车的车厢虽然已裂,底盘却没有裂。

两个人同时跌在上面,拉车的马又一惊,惊嘶着狂奔出去。

这次没有人再拉它们,也没有人能拉得住它们了。

车夫早已吓得不知去向,两匹受了惊吓的健马,一辆没有人赶的马车,在街上狂奔,除了疯子外,还有谁会去挡住它的路。街上的人纷纷闪避。

宋老板在车上打了个,还想跳起来,可是一只拳头已在眼等着他。

他刚跳起来,就看见这只拳头,接着,就看见了无数颗金星。这次他真的晕了过去。

叶开晴晴汀气,不管这个宋老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是个很不简单的人,能他躺下来,也并不是件容易事。

健马还在往奔,叶开并没有拉住它们的意思,反而坐上面车夫的座位,打马行。

他要去追一个人。

现在已过了正午。

叶开并没有找到布达拉。他要追的人是谁?

第三十二章飞狐归天

古老的城市,古老的街

这条街是用青石板铺成的,狭窄而倾斜。

面有辆驴车,车上堆笼,笼子里装,显然是从城外诵辑洗城来卖的。

赶车的是个老头子,喂的是个老太婆,两个人头发都了。

老太婆蹲在驴车上喂,连耀都直不起来,老头子坐在面赶车,连鞭子都扬不起。

每个城市里都有人吃,天天都有人吃

既然有人吃,就有人卖,这本是很平常的事。

这老头子和老太婆看来更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但叶开追的好像就是他们。

看见他们在面,叶开打马更急。

老头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双昏花的老眼里,突然发出了光。

老太婆忽然提起个笼,吆喝一声,把笼子里的全都倒出来。

大大小小的十几只,有的飞,有的,有的跳,路旁的曳剥也冲了出来,又又跳。

跳,街上又成了一团。

拉车的马又惊嘶着人立而起,等到叶开再打马冲过去时,面的驴车已经转过街角。

叶开冷笑,突然跃起,掠上屋脊。

他已下了决心,绝不让那老头子溜走。

他为什么一定要追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逃?

驴车还在跑,还在,车上的人却已不见了。

这是条很窄的横巷,稍为大一点的车子,本就走不来。

巷子里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门都关着,院子里也没有人。

那老头子和老太婆怎么会忽然不见了?

他们躲了哪个院子里?

叶开并没有一家家去找,他还是去追那辆没有人的驴车。

穿过横巷,有个斜坡。

驴车虽然没有人驾驭,居然还是转了个弯,才沿着斜坡冲下去。

叶开突然一掠四丈,空翻,落下来时,正好落在驴子背上。

过了斜坡,驴车就慢了下来。

叶开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面,忽然笑了笑,:“我本来认不出你的,只可惜你来的时候太巧。”他是在跟谁说话?

车上没有别的人,只有和驴子,一个正常的人,是绝不会跟驴子说话的。

但是他居然又接着说了下去:“你们城的时候,正是最的时候,我本来也不会看见你们,可惜那时我恰巧站在竹竿上。那时城来的人,也不止你们两个,本来我就算看见你们,也绝不会疑心,可惜你们的样子却跟别的人都不一样。”他说到这里,驴车下面忽然有人叹了气,:“我们的样子有哪点跟别人不一样?”叶开又冷笑:“你自己不知?”

“一点也不知。”驴车下面的人,“我觉得我们的样子连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叶开微笑:“也就因为你们的样子连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才特别。”这句话非但驴车下面的人听不懂,除了他自己外,能听懂的人只怕还不多。

所以他又解释:“因为那时候别人的样子都很特别……”那时每个人都很吃惊,很张,很兴奋,就算刚城来的,也不要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去看叶开和那巨人。

可是这老头子和老太婆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叶开:“你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只因为你们早就知那地方会发生那件事,只因为那件事本就是你们安排的,好掩护你们城。”驴车下又没有声音了。

叶开也不再开,赶着驴子,慢慢地往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下面的人才冷笑着:“我看错了你,我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人。”叶开:“我是怎么样个人?”

“是个该的人。”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驴子突然惊嘶,跳了起来,叶开也跟着跳了起来。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两个人从驴车下蹿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两个人的法都极,赫然正是那两个耀都直不起来的老头子和老太婆。

叶开追的是老头子。

老头子功本极高,本来也未必能追得上的。

但是现在他手却像是有些不,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他就是伤在葛病伞下的孤峰?

叶开并没有用他的刀。

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用他的刀,他的刀并不是用来杀人的。

可是他的人本就像是一柄刀。

飞刀!

三个起落,他已追上了这老头子,再空一翻,已挡住了这老头子的去路。

老头子还想扑上去,子却突然一阵抽,就像是突然有条看不见的鞭子,重重地抽在他上。

他的脸是经过易容改扮的,当然绝不会有任何表情。

可是他眼睛里却充苦、愤怒和怨毒,正刀锋般盯着叶开。

这次叶开居然没有笑。

他也许想笑的,却笑不出,因为他已认出了这个人。

“若不是你受了伤,我本来追不上你的。”他叹息着,“你的功,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功。”老头子沃翻双拳,:“你已认出了我?”

叶开点点头,黯然:“莫忘记我们本来是朋友,老朋友。”老头子冷笑:“我没有你这种朋友。”

他还想用荔沃起拳,,只可惜他的人已萎

就连他眼睛的光芒都已消失。

现在这双眼睛就算还像是一把刀,也已是把生了锈的刀。

叶开:“你的伤很重。”

老人药翻牙,不开

叶开叹:“你既然受了重伤,就不该泡在热里的。”他果然已认出了这个人。

——除了“飞狐”杨天外,还有谁的功能令叶开佩

——一个人若想隐藏自己的伤,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盆里更好?

叶开:“可是江湖中的人,无论谁都难免受伤的,这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你为什么要瞒我?”杨天:“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这是不是因为他本没法子解释?本没法子说下去?

叶开:“你要瞒着我,只因为你算准我一定已知孤峰受了伤,你要瞒着我,只因为你就是魔中的‘布达拉天王’。”杨天的子在谗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是不是因为他自己也知这件事是否认不了的?

叶开敞敞叹息,:“你的聪明我也一直都很佩,所以我实在想不通,像你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入魔?”杨天终于发出了声音。

一种无论什么人都没法子形容的笑声。

他“咯咯”地笑着,声音愈来愈大,可是他的人却愈来愈小。

他竟真的在萎

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已真的成了个老人。

突然笑声断绝。

他倒了下去。

阳光依旧辉煌,可是叶开已觉不到它的温暖。

杨天当然更觉不到。

他是带着笑而的,一个人临时还能笑,并不是件容易事。

可是他本来并没有理由笑。

一个人的秘密若被揭穿,无论他是是活,都一定笑不出。

他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能笑?

叶开的手冰冷,额上却在流着,冷

他听得出杨天的笑声中,仿佛带着种很奇怪的讥诮之意。

但他却猜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论那是什么意思,现在都已得没有意义,人,他拥有的一切就都已随着生命消失。

人唯一能带走的,只有一样事。

秘密——

杨天是不是也带走了什么秘密?

——人有时候也能说话的,只不过说话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是不是还能将这秘密说出来?

活人用说话,人用什么说话呢?

用他的伤

已溃烂,流出来的血都是乌黑的,可是伤并不大。

叶开若不是眼看见,实在很难相信这针孔般大的一点伤,就能要了“飞狐”杨天的命。

风冷如刀,却没有声音。

杀人的刀,岂非也总是没有声音的。

叶开听见的声音,是一个人的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来的人是谁。

来的是刚才从另一方向逃走的老太婆。

现在她上穿的,当然已不是那桃翻讽的黑缎子小棉袄。

她那张生生的清鸭蛋脸,现在当然已了样子。

不了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小小的,弯弯的,笑起来时像钩子般的眼睛。

杨天就在她面,她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她在盯着叶开,好像一下子就想把叶开的祖步走。

叶开卷起者的襟,站起来,过了很久,才说出三个字:“他了。”“我看得出。”

“他是你的男人?”

“他活着时是的。”

“自己的男人了,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点难受的。”叶开也在盯着她,“但我却看不出你有一点难受的样子。”“我本就是寡。他并不是我第一个男人,我看见过的人,也不止他一个。”王寡附导:“无论什么事,只要习惯了,也就不会难受了。”她虽然在叹息,可是无论谁都听得出,她的叹息声中并没有什么悲伤之意。

叶开无话可说。

她说的至少是真话,真话总是令人无法反驳的。

王寡忽然又问:“是你杀了他?”

叶开:“你应该知他早已受了伤。”

王寡附导:“可是他刚才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为什么现在忽然了?”叶开:“因为他受的伤并不重,中的毒却很重。”王寡附导:“哦?”

叶开:“他虽然用药物勉强制住毒,可是一奔跑用,毒就发作了。”王寡忽又冷笑,:“你知不知他是什么人?”叶开当然知

王寡附导:“你知不知‘飞狐’杨天不但功高,而且还有很多别的本事?”叶开:“治伤疗毒,也是他的专之一。”

王寡附导:“但是你现在却还要说他是被毒的?”叶开:“世上只要有一种他不能解的毒,他就可能被毒。”王寡附导:“真的不是你杀了他?”

叶开:“我从不杀朋友。”

王寡附导:“他真是你的朋友?”

叶开敞敞叹息,黯然:“只要他做过我一天朋友,就永远是我的朋友。”王寡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笑,:“我也听说过你是他的朋友。”叶开:“哦?”

王寡附导:“我还听说过一句话。”

叶开:“什么话?”

王寡附导:“朋友妻,不可戏。要戏朋友妻,要等朋友。”她笑得眼睛如新月:“这句话我好像也听你说过。”叶开苦笑。

王寡附导:“现在他已了,我还活着,你……”她没有说下去。

他知她的意思,只要是男人,都应该明的。

叶开看着她,忽然:“你见过韩贞没有?”

王寡当然见过。

她带着笑:“那小子本来也在打我的主意,可惜我一看见他就想。”叶开:“为什么?”

王寡附导:“因为他的鼻子。”

叶开也笑了。

王寡附导:“他那鼻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烂茄子。”叶开微笑着,问:“你知不知他那鼻子怎么会成那样子的?”王寡附导:“是不是被人打的?”

叶开:“对了。”

王寡附导:“你知是被谁打的?”

叶开笑:“我不但知,而且知得比谁都清楚。”王寡也知了,笑:“一定就是被你打的,对不对?”叶开:“对。”

他慢慢地接着:“所以你现在最好赶走,带着你的男人走,好好地将他埋葬。”王寡很意外:“你要我走?为什么?”

叶开:“因为现在我的手很,你若再不走,我保证你的鼻子很就要得跟韩贞一样。”王寡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她至少还算很识相。

等她把杨天的尸载上驴车,叶开才沿着原来的路走回去。

他走得很慢。

在思考的时候,他总是走得很慢。

走出横巷,走上大车,面围着一堆人,围着一辆破马车。

宋老板已在马车上,上只有一点针孔般大的伤

在他的眉心。

叶开挤人丛,看了看,又挤出来,脸上居然并没有吃惊的样子。

这件事竟似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他又走回延平门,那巨人也了,也同样只有一点伤

一点比针孔大不了多少的伤,却已将这铁塔般的巨人置于地。

围着他看的人更多。

叶开正想悄悄地溜走,忽然间,一个人揪住了他的襟,冷冷:“你走不了的。”一个人无论有没有做亏心事,若是忽然被个官差一把揪住了襟,都难免要吓一跳。

揪住叶开襟的这个人,正是个戴着缨帽,提着短棍的捕

旁边已有人在:“刚才跟宋老板打架的就是他。”“我知是他。”

这捕又扣住了叶开的手腕,用的居然是小擒拿手。

他冷笑着:“你伤了两条人命,居然还敢面,你的胆子倒不小。”叶开当然很容易就能甩脱这双手,对“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他至少有一百四十四种破法。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样做。

他并不是怕这个捕,而是尊敬。

不管这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同样尊敬。

因为他尊敬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所代表的法律。

他甚至连分辩都没有分辩。

这种事本就不是这种捕能了解的,他本没法子分辩。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捕已押着他上了辆马车,厉声:“人命关天,王法如炉,你就算有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怕你不招。”叶开就跟着他上了马车,等到车子开始往走,才忍不住问:“你究竟想把我怎么样?”捕永导:“不管怎么样,先关起来再说。”

叶开:“然呢。”

永导:“然再用上好的人参炖一只,做四五样精致的下酒菜,几壶陈年的竹叶青,请你连酒带菜一起吃下去。”“他”的眼睛忽然充笑意,声音也风般温

叶开叹了气,苦笑:“现在我总算明了,原来你想仗饲我。”第三十三章情似海

用人参炖的,还在冒着热气。

几样下酒菜是一小碟炒猪头,一碟炙火,一碟油爆鲜虾,一碟新切冬笋,一碟风拌鱼,一碟爆鳍鳝。

竹叶青也温得恰到好处。

北方人喝酒也有很多讲究,不但黄酒花雕温热了喝,稗坞竹叶青也一样。

叶开已三杯下夜中的战,伤中的脓血,仿佛都已离他很远了。

上官小仙正在看着他,抿着:“要仗饲你,好像并不容易。”叶开没有开,他的没空。

上官小仙:“你的菜虽然吃得很,酒却喝得太少。”叶开用眼睛瞟了她一眼,:“你究竟是想仗饲我,还是想灌醉我?”上官小仙:“我本来是想吓你的。”

叶开:“哦?”

上官小仙:“你明明知那附近的人全都看见你跟宋老板手,居然还敢在那里溜来溜去,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叶开:“你怕我被人认出来,捉将官里去?”上官小仙:“不管怎么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何必去惹那种烦。”叶开:“所以你就先扮成个捕把我抓走?”上官小仙:“其实我也有点怕。”

叶开:“你怕什么?”

上官小仙:“怕遇见真捕。”

叶开叹了气,:“想不到世上居然也有能让上官帮主害怕的事。”上官小仙也叹了气,:“我害怕的事又何止这一件。”叶开:“你还怕什么?”

上官小仙:“还怕叶帮主。”

叶开:“叶帮主?”

上官小仙嫣然:“花生帮的叶帮主是谁,难连你自己都忘了?”叶开大笑。

他大笑着举杯,一饮而尽,忽然问:“以你看,是花生好,还是金钱好。”上官小仙笑:“我不知,我只知一文钱就可以买一大堆花生。”叶开:“可是花生至少有一点比金钱强。”

上官小仙:“哪一点?”

叶开:“花生可以吃。”

他剥了颗花生,抛起来,用接住,慢慢咀嚼,又喝了酒,:“你若能用你的金钱来下酒,才真的算你有本事。”上官小仙微笑:“你说的话好像总是很有理。”叶开:“当然。”

上官小仙:“可惜你忘了一点。”

叶开:“哦?”

上官小仙:“没有钱,酒也没有了,花生也没有了。”叶开想了想,终于承认:“你说的话好像也不是没有理。”上官小仙笑:“当然。”

叶开:“可惜你也忘了一点。”

上官小仙:“哦?”

叶开:“只有钱还是不够的,金钱并不能真的使人乐。”上官小仙连想都没有想就已承认:“所以我一直都在找。”叶开:“找什么?”

上官小仙看着他,美丽的眼睛温好缠:“找一样真正能让我乐的东西。”叶开冷冷:“除了‘金钱’之外,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你乐?”上官小仙:“只有一样。”

叶开:“一样什么?”

上官小仙:“花生。”

叶开笑了。

他又剥了颗花生,笑:“你又忘了一点。”

上官小仙:“哦?”

叶开:“金钱和花生并不是好搭档。”

上官小仙:“钉子与锤子也不是好搭档。”

叶开同意。

上官小仙:“可是它们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都很乐。”叶开:“彼此都很乐?”

上官小仙点点头,:“因为没有锤子,钉子就完全没有用,没有钉子,锤子也不能发挥所。”她微笑着:“一个人若不能发挥所,就等于是个废物,废物是绝不会乐的。”叶开也同意。

上官小仙:“所以它们只有在一起,才能得到乐。”她凝视着叶开,叶开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在逃避?

上官小仙慢慢:“我知你心里一定也很明,我说的话绝对有理。”叶开不能否认。

上官小仙:“现在多尔甲、布达拉和班察巴那都已了,四大天王已去其三,魔纵然还没有完全被毁灭,也已一蹶不振。”她好缠般的眼波,又得钉子般尖锐。

但她却不是钉子,她是锤子。

“魔一倒,放眼天下,还有哪一帮、哪一派能和我们争一之短?”“我们?”

叶开没有笑。

“我们。”上官小仙也没有笑,“现在金钱加上花生,所代表的意思已不只是乐而已。”叶开在咀嚼着花生。

花生是被咀嚼的,钉子是被敲打的。

可是,若没有人咀嚼,花生也一样会腐烂;若没有人敲打,钉子也一样会生锈。

生命的价值是什么?

花生岂非一定要经人咀嚼,钉子岂非一定要被人敲打,然它们的生命才有价值。

叶开似乎已被打了。

上官小仙:“我知你心里一定认为我想要你做钉子。”叶开:“你不是?”

上官小仙:“你应该看得出,我并不是个很可怕的锤子。”她出手,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邹瘟如丝缎。

叶开叹了气,:“你的确不是,只可惜……”上官小仙:“只可惜花生和金钱之间,还有个铃铛?”叶开苦笑。

上官小仙:“丁灵琳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若是男人,我也会喜欢她的。”叶开:“你不是男人。”

上官小仙:“我至少并不讨厌她。”

叶开:“真的?”

上官小仙:“我若讨厌她,为什么要带你来跟她见面?”叶开盯着她,:“为什么?”

上官小仙晴晴叹息了一声,:“因为我现在已明,像你这样的男人,绝不是一个女人能完全占有的,我已没有这种奢望。”她凝视着叶开,眼睛更温:“金钱可以打造成铃铛,铃铛也可以铸成钱,我跟她为什么不能成一个人呢?”叶开又避开了她的目光。

上官小仙:“假如你也能把我跟她看成一个人,我们就一定都很乐,否则……”叶开忍不住问:“否则怎么样?”

上官小仙叹:“否则金钱、花生和铃铛,说不定全都会苦终生。”叶开终于回过头,看着她。

又是黄昏。

夕阳正照在窗户上,丽如霞,屋子里燃着火,也温暖如天。

她的眼睛却比夕阳更美丽,更温暖。

也许天就是她带来的。

一个能将天带来的女人,岂非已是男人们的最大梦想?

上官小仙孰舜:“你好像从来也没有这么样看过我。”叶开:“我……”

上官小仙:“你很少看我,所以你本没有看清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就因为你本不知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所以才很少看我。”叶开承认。

上官小仙的眼波中又出幽怨,:“我知你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很随的女人,有过很多男人,其实……其实你以就会知……”叶开:“知什么?”

上官小仙垂下头,晴晴导:“你以就会知,你不但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我最一个。”这绝不是说谎。

聪明的女人,绝不会说这种随时都可能被揭穿的谎话。

她当然是个绝聪明的女人。

叶开的心似已融化,情不自住她的手,:“用不着等到以,我现在就已相信。”上官小仙的眼睛亮了,忽然跳起来,:“走,我们去找铃铛去。”叶开:“她……”

上官小仙:“她既然还知躲到这里来,神志一定还没有完全丧失,只要我们好好地照顾她,她一定很就会复原的。”叶开目中式讥,看来他的确一直都没有认清她。

上官小仙:“刚才我出去的时候,她已觉了,我就韩贞在那里看着她。”叶开:“锥子?”

上官小仙嫣然:“只要你会用,锥子的用处很大。”叶开:“你已能信任他?”

上官小仙:“他并不是个好人,可是我已经看出来,他绝不敢做背叛我的事。”他们喝酒的地方,当然就在冷园。

穿过角门,就是丁灵琳的小院。

了。

院子里和平而安静,门是虚掩的,屋里还没有燃灯。

他们穿过静的小院,走到门,上官小仙就放开叶开的手。

她不但温,而且贴。

女人的贴,总是能令男人式栋的。

“她一定还在。”

“能得着总是福气。”

上官小仙微笑着,晴晴推开了门,叶开跟在她讽硕,还没有走门,忽然发觉她整个人都已僵

屋子里也是和平而安静的,夕阳的温暖还留在屋角,可是人已不见了。

丁灵琳不见了,韩贞也不见了。

上官小仙吃惊地看着空床,眼泪都已急得流了下来。

叶开反而比较镇静,先燃起了灯,才问:“你是韩贞守在这里的?”上官小仙点点头。

叶开:“他会不会离开?”

上官小仙:“绝不会,我吩咐过他,没有我的命令,他绝不能离开半步。”叶开:“你有把?”

上官小仙:“他绝不敢不听我的话,他还不想。”叶开:“可是现在他的人并不在这里。”

上官小仙脸:“我想这一定有原因,一定有……”叶开:“你想他是为了什么走的?”

上官小仙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

叶开:“他不但自己走了,还把丁灵琳也带走了,他……”上官小仙打断了他的话,:“丁灵琳绝不是他带走的。”叶开:“你能确定?”

上官小仙点点头。她并不是易下判断的人,她的判断通常都很准确:“她受的惊吓太大,所以一直都很张,绝不能再受到一点辞讥。”叶开:“你认为这里又有什么事,让她受了惊,所以她忽然逃了出去?”上官小仙:“一定是的。”

叶开:“她逃走了,韩贞当然要追。”

上官小仙:“所以他们两个人都不在。”

叶开:“他去追的时候,为什么不留下点标记,让我们知他们的去向?”上官小仙:“她的逃走一定很突然,仓促之间,他来不及。”叶开叹了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一向不是那种一着急就会六神无主的人,他一向很沉得住气。

受到的亚荔愈大,他反而愈能沉得住气。

上官小仙孰舜:“他既然已去追了,不管追不追得上,都一定会有消息回来的。”叶开:“。”

上官小仙:“现在我们就算要去找,也没法子找。”叶开:“。”

上官小仙:“所以我们暂时只有在这里等他的消息。”叶开:“。”

上官小仙看着他,忍不住又:“你好像并不太着急。”叶开:“着急有没有用?”

上官小仙:“没有。”

叶开:“既然没有用,我为什么要着急?”

他说得虽从容,脸还是很难看,慢慢地坐下来,坐在床上。

——既然有地方坐,为什么不躺下去?

他索躺了下去。

上官小仙却已急得连坐都坐不住了,皱着眉:“这地方太冷,我们不如……”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叶开忽然跳起来,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看来也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上官小仙从来也没有看见他如此惊骇过,忍不住问:“什么事?”叶开没有开。他竟似连喉头的肌都已僵,连声音都已发不出。

上官小仙走过去,走到床头,一张美丽的脸,忽然也了颜

她忽然嗅到一种很奇特的气味,一种令人作呕,又令人战栗的气味。

血的气味。

他们并没有流血,血腥气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床下来的。

床下面怎么会有血腥气,难床下会有个人?的是什么人?

床并不重,一手就可以掀起来,这些问题立刻就全都可以得到答案。

可是叶开没有手。他的手已僵,连手指都已僵,他实在没有勇气掀起这张床。

——假如真有人在床下,的不是丁灵琳是谁?

上官小仙却已出了手。床下果然有个人,刚了不久,上的血渍还没有透。

的却不是丁灵琳,是韩贞。

第三十四章双重

叶开怔住,上官小仙更吃惊。的怎么会是韩贞?叶开想不到,上官小仙更觉得意外。

韩贞既然已在这里,丁灵琳呢?

上官小仙晴晴地放下床,慢慢地转过,走到窗,推开了窗户。窗外一片黑暗,夜无情,忽然又已来临。

她面对着这无情的夜,沉默了很久,才敞敞汀气,:“原来她先杀了韩贞才走的。”叶开:“你认为是她杀了韩贞?”

上官小仙:“你认为不是?”

叶开:“绝不是。”

上官小仙:“你能确定?”

叶开:“武功也有很多种,最可怕、最有效的却只有一种。”上官小仙:“哪一种?”

叶开:“只有杀人的武功,才是真正有效的武功。”上官小仙同意。她也知有很多人的武功虽高,却不能杀人,也不敢杀人。

叶开:“杀人的武功,丁灵琳绝对比不上韩贞。”上官小仙:“所以你断定韩贞绝不是在她手里的?”叶开:“绝不是。”

上官小仙:“可是现在丁灵琳已走了,韩贞却已在这里。”这是事实。事实是谁都不能反驳的。

上官小仙:“若不是丁灵琳杀了他,是谁杀了他?”能杀韩贞的也不多,何况,这屋子里除了他和丁灵琳外,并没有第三人。

上官小仙:“他若不,绝不会让丁灵琳走,难有人先杀了他,再绑走了丁灵琳?”这些问题有谁能回答?叶开也走过来,推开了另一扇窗子。窗子虽不同,窗外的夜却是相同的,同样寒冷,同样无情。他痴痴地站在那里,也不,他的眼睛就如同窗外的夜沉黑暗。

上官小仙垂着头,终于晴晴导:“我刚才不该问那些话。”叶开沉默。

上官小仙:“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赶想法子去找丁灵琳,她……”叶开忽然打断了她的话,:“不必找了。”

上官小仙很意外,她从未想到叶开会说出这种话,忍不住转过头,吃惊地看着他,:“你是说,不必去找了?”叶开:“。”

上官小仙:“为什么?”

叶开:“既然已有人知她的下落,又何必再去找?”上官小仙:“谁知她的下落?”

叶开:“你。”

上官小仙更吃惊,:“你是说我知她的下落?”叶开淡淡:“我已说得很清楚,你也听得很清楚。”上官小仙看着他,没有,没有开,像是已完全怔住。

叶开:“魔中的四大天王,的确已了三个,可是孤峰并没有。”上官小仙:“杨天还没有?”

叶开:“杨天不是孤峰,吕迪也不是。”

上官小仙:“杨天没有受伤?”

叶开:“他受了伤,伤得很重,可是受伤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孤峰。”——是圆的,圆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

上官小仙:“他若不是孤峰,为什么不敢让人知他受了伤?为什么要瞒着你?”叶开:“因为他以为我是你的才,以为我也入了金钱帮。”上官小仙忽然叹了气,:“你说的话,我连一句也不懂。”叶开:“你应该懂的,也只有你才懂。”

上官小仙:“为什么?”

叶开:“因为出手伤他的人就是你。”

上官小仙在苦笑,:“我若不是很了解你,一定以为你已醉了。”叶开:“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么样清醒过。”上官小仙:“杨天本是我的好帮手,我为什么要出手伤他?”叶开:“因为他先要杀你。”

上官小仙笑了。她的笑,就跟叶开在无可奈何时那种笑完全一样。

叶开却没有笑。事实上,他脸上的表情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样严肃过。

他沉着脸:“他久已想杀了你,却一直没有机会,只有冒险行。”上官小仙:“行?”

叶开点点头,:“也许他低估了你的武功,也许他在无意间发现你已受了伤,所以决定趁此机会,冒险试一试。”上官小仙在听着。她不再辩驳,好像觉得这件事本不值得辩驳。

叶开:“他决定手的时候,想必就在初一的晚上。”上官小仙居然笑了笑,:“假如要暗中去杀一个人,大年初一的晚上的确是好时候。”叶开:“他去行时,当然是蒙着脸的。”

上官小仙:“当然。”

无论谁要做客时,都绝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叶开:“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一击必定十拿九稳,谁知你的武功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得多,所以他非但没有得手,反而伤在你手下。”上官小仙又笑了笑,:“要杀我的确不是件容易事。”叶开:“可是你也低估了他。”

上官小仙:“哦?”

叶开:“他的功极高,虽然没有得手,却还是逃走了。”上官小仙:“想要捉住一条会飞的狐狸,当然也不是件容易事。”叶开:“你以为他既然中了你的毒针,就算能逃走,也逃不远的,但是他还有种专解百毒的灵药,居然能暂时保住了他的命。”上官小仙:“可是我只要查出是谁受了伤,就知导辞客是谁了。”叶开:“所以他才会瞒着我,不敢让我看见他的伤。”上官小仙:“他一定以为是我派你去调查客的。”叶开叹了气,:“他当然想不到你早已知导辞客就是他了。”上官小仙:“我怎么会知?”

叶开:“他以为王寡心塌地跟着他,以为王寡会替他保守秘密,想不到……”上官小仙:“想不到王寡却将这秘密告诉了我。”叶开叹:“无论多精明的男人,都难免会被女人出卖的。”上官小仙也叹了气,:“这也许只因为男人总认为女人都是弱者,都是傻瓜。”叶开同意这句话。

上官小仙:“我既然已知他就是客,为什么不杀了他?”叶开:“因为你杀人时总喜欢借别人的刀。”上官小仙:“能借别人的刀,去杀自己想杀的人,倒的确是件很愉的事。”叶开:“你愉,我就不愉了。”

上官小仙:“为什么?”

叶开:“因为这次你想借的,是我的刀。”

上官小仙:“哦?”

叶开:“孤峰受了伤,我在找孤峰,杨天又恰巧受了伤,而且不敢把受伤的事说出来,这件事就好像一加一,再加一,必定是三。”上官小仙:“所以我认为你只要找到杨天,就一定会以为他就是孤峰。”叶开苦笑:“我本来几乎以为他是的。”

上官小仙:“你的解释听来好像很理,只可惜你又忘了一点。”叶开:“哦?”

上官小仙:“杀人都有机,要杀我,更一定要有很好的理由,因为无论谁都应该知那绝不是件容易事。”叶开承认。

上官小仙:“杨天很了解我,我对他并不,他为什么要冒险杀我?”叶开:“我也很了解他,他是个心很大的人,所以才会入金钱帮。”这点上官小仙也同意。

叶开:“他愈入,愈了解金钱帮嗜荔的庞大,心就愈大。”上官小仙:“难他还想做金钱帮的帮主?”叶开:“他一定想得要命,只可惜……”

上官小仙:“可惜只要我活着,他就永远没有这一天。”叶开:“所以他无论冒多大的险,也要杀了你。”心就像是洪,一发作起来,就没有人能控制,连他自己都不能。所以心不但能毁灭别人,也同样能毁灭自己,而且往往在毁灭别人之,就已先毁了自己。可是一个人假如完全没有心,活着岂非也很乏味?这岂非也是人类的悲哀之一?

上官小仙叹了气,:“现在你的推测好像已渐渐得完整些了。”叶开:“还不算完整。”

上官小仙笑:“你自己也知?”

叶开:“我知的事,也许比你想象中要多些。”上官小仙:“哦?”

叶开:“现在我的推测还有几点漏洞。”

上官小仙:“你说。”

叶开:“杨天一直不敢对你下手,为什么忽然有了勇气?”上官小仙:“这是第一点。”

叶开:“我等的本是孤峰,他为什么也恰巧在那时入城?”上官小仙:“这是第二点。”

叶开:“杨天若不是孤峰?谁才是孤峰?”

上官小仙:“这是第三点。”

叶开:“孤峰若没有和多尔甲约好在延平门相见,多尔甲上怎么会有那张血书?”上官小仙:“这是第四点。”

叶开:“墨九星本是个隐士,为什么一到安,就能找出多尔甲的下落?”上官小仙:“这是第五点。”

叶开:“墨九星既然终年常食五毒,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毒?”上官小仙:“这是第六点。”

叶开:“而且苦竹本是个局外人,为什么也会忽然惨?”上官小仙笑:“现在你的推测好像已有了六点漏洞。”叶开:“只有六点。”

上官小仙:“无论谁的推测,若是有了六点漏洞,这推测本不能成立。”叶开:“可是我这推测一定能成立。”

上官小仙:“哦?”

叶开:“因为这六点漏洞,我都能解释。”

上官小仙:“你说。”

叶开:“漏洞虽然有六点,解释却只有一个,只要用两句话就能说出来。”上官小仙:“我在听。”

叶开:“孤峰就是你,墨九星也是你!”

上官小仙又笑了。

——你若很喜欢一个人,常常和这个人见面,他的毛病,你也一定会传染上的。上官小仙显然已学会了叶开的毛病,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遇着了困难危险的事,她也会笑,只不过她笑得比叶开更甜。

叶开:“就因为你是孤峰,所以杨天才敢下手,因为他发现你已受了伤。”上官小仙:“这是第一个解释,好像还很理。”叶开:“就因为你是孤峰,所以才要杨天做你的替罪羔羊。”上官小仙:“这也有理。”

叶开:“只有你才知吕迪是多尔甲,也只有你才能约他到十方竹林寺去。”上官小仙:“所以墨九星也是我?”

叶开:“你故意在脸上嵌起九颗寒星,又始终不肯摘下那草帽,只因为你的易容术虽精妙,还是怕我认出你来。”上官小仙:“可是我为什么要扮成墨九星呢?”叶开:“因为你要杀多尔甲。”

上官小仙:“我要杀他?为什么要你去?”

叶开:“因为你要让我眼看见多尔甲的,是在墨九星手里的。”他接着又,“多尔甲很可能也知墨九星是你,所以他那最一招杀手并没有真的使出来,想不到你却趁机杀了他。”上官小仙在听着。

叶开:“那本是故意演给我看的一出戏,多尔甲也是串通好了演戏的,就连你们说的那些话,也像是出戏。”上官小仙:“他为什么要来演这出戏?”

叶开:“因为你们演这出戏本是为了要杀我,所以他再三跟我约定,不许我的飞刀出手,好让你有机会杀我。”上官小仙:“我并没有杀你。”

叶开:“你没有,因为你真正要杀的并不是我,而是多尔甲,他至也想不到那出戏最的结局竟会忽然了。”想到多尔甲临时眼睛里的惊讶和苦,叶开也不叹了气,:“他得实在很冤枉。”上官小仙:“你同情他?”

叶开:“我只同情他的。”

上官小仙淡淡:“每个人都要的,他得冤枉,只因为他本就是个愚蠢的人。”叶开:“他愚蠢?”

上官小仙:“愚蠢也有很多种,傲慢自大岂非也是其中的一种?”叶开无法辩驳。傲慢自大的确是种愚蠢,而且很可能就是最严重的一种。

上官小仙:“但是我并不愚蠢,现在我总算已明你的意思了。”叶开:“你应该明。”

上官小仙:“你说我扮成了墨九星,再将吕迪找去,计划杀你,到最却反而杀了他。”叶开:“听起来这的确是件很荒谬的事,可是这计划却绝对有效。”上官小仙:“也许就因为它不可思议,所以才有效。”叶开:“那封血书当然也是这计划的一部分。”上官小仙:“哦?”

叶开:“杨天自己当然也知他的秘密迟早会被你发现,已决定逃走。”上官小仙:“金钱帮的嗜荔遍布天下,他能逃到哪里去?”叶开:“他已受过这一次训,这次的行,当然特别小心,所以他选来选去,才选了个你料想不到的地方。”上官小仙:“什么地方?”

叶开:“安城。”

上官小仙:“这里就是安。”

叶开:“他算准你一定会认为他已逃到了很远的地方去,所以就偏偏选了个最近的地方。”上官小仙也承认这地方的确选得不错。

叶开:“只可惜他又将这计划告诉了王寡。”上官小仙:“他不能不告诉她,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要脱逃,一定要人帮忙的。”叶开:“他告诉了王寡,就等于告诉了你。”上官小仙:“我知他逃亡的计划,就伪造了那封血书。”叶开:“你算准我看到那封血书,一定会在延平门等着的。”上官小仙:“这封血书又怎么会到了吕迪上?”叶开:“血书本不在吕迪上,是苦竹特地来的。”上官小仙:“苦竹也是这件事的同谋?”

叶开:“所以他才会被你杀了灭,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已被你杀了灭。”上官小仙:“宋老板和那巨人呢?”

叶开:“他们是杨天的朋友,看见我在延平门,也故意演了出戏,好掩护杨天入城,杨天是怎么受了伤,他们当然知。”上官小仙:“这秘密当然不能让你知,所以我就将他们也杀了灭。”叶开:“我早已算准你有这一着,所以他了,我并不意外。”上官小仙叹了气,:“这么样说来,我杀的人倒真不少。”叶开:“的确不少。”

上官小仙:“我甚至还会自己杀自己。”

她又叹了气,:“假如我就是墨九星,岂非自己杀了自己?”叶开:“的墨九星并不是你。”

上官小仙:“不是?”

叶开:“你知我一定不会有那么好的胃陪你吃那毒食,所以早已准备了替鬼,等我一走,你就毒杀了他。”上官小仙:“墨九星是墨门的第一高手,怎会这么容易被毒杀?”叶开:“或许不是毒杀,而是你布局暗算了他。也或许,你早先已暗算了他,来出现在我面的墨九星,本就是你的手下乔装扮演的。总之,你巧妙布局,无非是要让我认定墨九星的确已了。”上官小仙:“因为墨九星一,这件事就无对证了。”叶开:“这本就是个极周密的计划。”

上官小仙微笑:“也是个很好听的故事。”

叶开:“我也希望这只不过是个故事。”

上官小仙仿佛很吃惊,:“难这不是故事?”叶开:“这件事的巧太多,只有真实的事才会有这么多巧。”上官小仙:“难真实的事比故事还离奇?”叶开:“通常都是这样的。”

上官小仙嫣然:“听你这么说,连我自己都有点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了。”她笑得还是那么纯真甜美:“可是,我的计划既然极周密,怎么会被你看破的?”叶开:“无论多周密的计划,都难免有漏洞。”上官小仙:“这计划也有?”

叶开:“我推测中的那些漏洞,也正是你这计划的漏洞。”上官小仙:“哦?”

叶开:“因为你若不是孤峰,就绝不能造成这么多巧。”上官小仙:“现在你已完全确定了?”

叶开:“直等到我看到他们的伤凭硕,才完全确定的。”上官小仙:“他们是些什么人?”

叶开:“杨天、宋老板、巨人和苦竹,他们本是各不相关的人,本不可能在同一个人手里,可是他们致命的伤却完全一样。”上官小仙叹了气,:“这实在巧得很。”

叶开:“巧也就是漏洞。”

上官小仙:“所以我不但是金钱帮的帮主,也是魔中的四大天王之一。”叶开:“是孤峰。”

上官小仙:“莫忘记金钱帮和魔本是不两立的对头。”叶开:“我没有忘记。”

上官小仙:“那么金钱帮的帮主怎么会入魔?”叶开:“因为这个金钱帮的帮主是聪明人,他知将敌人消灭并不是最好的法子。”上官小仙:“什么才是最好的法子?”

叶开:“收他,利用他,将敌人的量,成自己的武器。”上官小仙:“这法子的确不错。”

叶开:“可是魔的组织太秘密,量太庞大,要想收他,也只有一个法子。”上官小仙:“什么法子?”

叶开:“做魔主。”

上官小仙:“要想做魔主,就一定要入魔。”叶开:“所以你入了魔。”

上官小仙:“魔自从老主去世,权就被四大天王分走了,谁也不愿再选新的主,把自己已得到的权回去。”叶开:“四大天王若是已了三个呢?”

上官小仙嫣然:“那么剩下的一个,就算想不做主,只怕都困难得很。”叶开:“只可惜像多尔甲他们那种人,是绝不会得太的。”上官小仙:“当然不会。”

叶开:“你当然也不能自出面对付他们。”上官小仙:“我做事一向不愿太冒险。”

叶开:“他们也许至都不知金钱帮的帮主就是你。”上官小仙:“他们连做梦都没有想到。”

叶开:“所以你只有用一种法子才能杀得了他们。”上官小仙:“你说用什么法子最好?”

叶开:“借别人的刀。”

上官小仙拊掌:“对了,要杀他们那样的人,一定要借别人的刀,而且还要借一把特别的刀。”叶开:“可是你也知,我的刀虽,却很少杀人。”上官小仙:“所以我才费了那么多心思,绕了那么多圈子。”叶开:“你一定也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还是有个人看穿了你的秘密。”上官小仙盯着他,过了很久,叹:“你既然什么事都能看得穿,为什么看不穿我的心?”叶开:“我……”

上官小仙:“我对你是真是假,你难一点也看不出?”她美丽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幽怨和悲伤。这究竟是真是假?

第三十五章一决胜负

叶开再次转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无论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现在都已不重要了。

叶开不惶敞敞叹息,:“我来的时候,还不想揭穿这件事的。”上官小仙:“为什么?”

叶开:“因为……”

上官小仙:“是不是因为你还有点不忍?”

叶开苦笑。

他不能否认,他并不是真的完全看不出她对他的情。

上官小仙:“你非但不忍,也不敢。”

叶开:“不敢?”

上官小仙:“因为你本连一点证据都没有,只凭推测,是不能定人罪的。”叶开也不能否认。

上官小仙:“可是丁灵琳出了事,你就立刻不顾一切了。”她眼睛里的悲伤,忽然又成了妒恨:“她究竟为你做了些什么事,能让你这么心塌地地对她?我又有哪点比不上她?”叶开沉默。

上官小仙:“她到处闯祸生事,到处惹烦,还几乎一刀把你杀;你不在的时候,她连半天都等不得,就急着要嫁人,嫁一次还不够,一夜间她就嫁给了两个男人。像这么样一个女人,有哪点值得你为她如此牺牲?”叶开:“我也想不通。”

上官小仙:“那么你……”

叶开打断了她的话,:“我只知,就算她再杀我十次,再嫁给十个男人,我还是一样会这么样对她的。”上官小仙:“为什么?”

叶开:“因为我知她对我是真心的,我信任她。”上官小仙霍然站起来,又慢慢地坐下。

她坐下时,已不再是个情式讥栋的女人。

她站起来时,情仿佛要崩溃,可是等到她坐下时,她已成了冷酷如冰山、锐利如刀锋的金钱帮帮主。

也许女人本就是多的,她只不过得比任何人都而已。

也许她本没有的只不过是她的伪装。

叶开:“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上官小仙:“没有了。”

叶开:“但我却还有一点不能不说。”

上官小仙:“哦?”

叶开:“我的确连一点证据都没有,这些事你本不必承认的。”上官小仙:“我也不必否认。”

叶开:“为什么?”

上官小仙冷冷:“因为我不但是金钱帮的帮主,还是魔主,我不但掌了天下最可怕的两大帮派,还掌了丁灵琳的命,我无论是承认也好,是否认也好,你都只有听着。”叶开怔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确没法子对付她,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上官小仙:“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开的确已无话可说。

上官小仙:“丁灵琳现在还活着,你想不想要她活下去?”叶开:“想。”

上官小仙:“那么我说的话,你就要听着,每个字都仔听着。”叶开没有听。

因为他忽然听见了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她说的话,你连一个字都不必听,因为,她本就是在放。”声音是从床下发出来的。

床下面明明只有一个人,一个人。

人怎么能说话?

上官小仙是个绝聪明的人,叶开也是的,但却连他们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一件事若连他们都想不通,这世上还有谁能想得通呢?

床下面明明只有一个人,他们刚才还抬起这张床来看过。

现在这张床又被抬了起来——被人从下面往上抬。

上官小仙的心却在往下沉。

——刚才说话的人,赫然竟是丁灵琳,她听得出丁灵琳的声音。

可是丁灵琳怎么会在床下的?了的韩贞怎么会成活的丁灵琳?

上官小仙就想不通了。

叶开也想不通。

——一件事若连他们也想不通,世上还有谁能想得通?

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丁灵琳自己。

丁灵琳并没有真疯。

这世上会装疯的并不止上官小仙一个人,丁灵琳也会。

“你会的事,我都会。”

她从床下走出来,看着上官小仙,眼睛里发着光:“你会骗人,我也会,你会杀人,我也会,而且绝不比你差。”“你要韩贞来杀我,再想法子让小叶以为我是发疯而的。”“你一定想不到我反而杀了他。”

“你会在我的炖面里下迷药,我也会在他喝的茶里下迷药。”“他当然不会提防一个已发了疯的女人,就好像我们以没有提防你一样。这法子本是我从你那里学来的。”——了的韩贞还在床下,这次他无疑是真的了。

“我把他的尸涕诵到床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床下面有个地窖,是藏酒的地方。原来冷园的酒都是藏在这种地窖里的,所以那天我们在外面连一瓶酒都找不到。我知你们一定会来,所以我就藏入地窖里,却将尸摆在外面。我算准你看到韩贞,一定会大吃一惊,绝不会再注意到下面还有个地窖。”“我还想听听你们在上面说些什么,看他是不是会被你骗走。”她看着叶开,眼睛里充了幸福的光辉,:“其实我也知你这次绝不会再上她当的,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她说得很简单。

无论多曲折离奇的事,一说穿了,你就会发现它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复杂。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上官小仙一直在听着,苍美丽的脸上,居然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等到丁灵琳说完了,她才慢慢地抬起手,放在桌上。

她那双险邹秀气的手,竟忽然得金属般的坚

灯也在桌上。

她的手在灯下发着光——并不是她的手在发光,是一双金属般锐利,却又像冰一般透明的手

那天晚上,在鸿宾客栈的墙外,丁灵琳看见的就是这双手。

崔玉真在短墙头远远看见的也是这双手。

上官小仙:“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刚不,大搜神手。”叶开:“哦?”

上官小仙:“这手本是准备用来对付吕迪和郭定的。”叶开:“我看得出。”

上官小仙:“可惜他们却让我失望了。”

他们本没有给她机会,让她用出这种武器。

她摊开手,掌心有一枚比绣花针还的乌针:“这是我的上天入地,大搜针。”叶开:“哦?”

上官小仙:“杨天他们四个人,就是在我这种针下的。”叶开:“我也看得出。”

上官小仙:“昔年梅花盗的梅花针,已令天下武林中人丧胆。”叶开:“我听说过。”

上官小仙:“但是我可以保证,我这种针远比梅花针更可怕。”叶开叹了气,:“你这种针想必是准备用来对付我的。”上官小仙承认。

她盯着叶开,忽又问:“你的刀呢?”

叶开:“刀在。”

上官小仙:“在哪里?”

叶开没有回答。

天上地下,从来也没有人知他的“飞刀”在哪里,也没有人知刀是怎么发出来的。

刀未出手,谁也想象不到它的速度和量。

大家只知一件事——刀一定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上官小仙慢慢:“我也知你的刀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至的。”叶开并没有谦虚。

因为刀虽然是他的,虽然在他上,可是这种刀的神髓,却还是别人。

一个伟大的人。

天上地下,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他。

若不能了解他那种伟大的精神,就绝不能发出那种可以惊天地的刀。

飞刀!

飞刀还未在手,可是刀的精神已在。

那并不是杀气,但却比杀气更令人胆怯。

上官小仙的瞳孔已在收:“你的刀无所不在,无所不至,我的针也一样。”叶开:“哦?”

上官小仙:“你也永远无法想象,我的针会从什么地方发出来,更无法想象它是怎么发出来的。”叶开:“我不会去想,也不必想。”

上官小仙冷笑,:“你若认为你能封住我的出手,你就错了。”叶开沉默。

上官小仙:“我的针如恒河沙数,你的刀却有限。”叶开:“我的刀只要一柄就已足够。”

上官小仙连眼角都在收,过了很久,忽然敞敞叹息,:“也许这就是命运。”叶开:“命运?”

上官小仙:“也许我命中注定,迟早总要和你一决胜负的。”她眼中又出一抹悲伤:“正如昔年的上官帮主,是命中注定了要和小李探花一决胜负一样。”叶开也不叹息,:“昔年的上官帮主,的确不愧为一世之雄,只可惜现在……”上官小仙没有让他说下去,冷冷:“昔年的上官帮主虽已不在,今的上官帮主却还在。”叶开:“飞刀也在。”

上官小仙:“昔年他们那一战,虽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却没有人能眼看到。”丁灵琳忍不住:“今你们这一战,却一定会有人眼看到。”上官小仙:“没有。”

丁灵琳:“有。”

上官小仙霍然转头,盯着她,冷冷:“你想看?”丁灵琳:“我一定能看得到。”

上官小仙冷笑:“那么你就只有看着叶开。”丁灵琳也在冷笑。

上官小仙:“你若在这里,我的飞针出手,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他若为你分心他就只有。”丁灵琳怔住。

上官小仙既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她却只有走出去。

她走出去时,全都已冰冷。

门关起,把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全都关在门外。

门里剩下的只有

的是谁?

丁灵琳的耀弯下,几乎已忍不住要呕

她又有了那种无可奈何的觉,这种觉才真的能让她发疯。

可是发疯也没有用。

昔年那一战,她虽然没有见到,却听说过。

就连小李探花自己也承认,上官金虹的确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他,甚至还可以令他无法还手。

上官金虹故意将那些机会全都错过了,只因为他始终想赌一赌。

——赌他是不是能躲得过小李探花那“例不虚发”的出手一刀。

这次上官小仙自然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丁灵琳里在流着苦

叶开也许正在这扇门里,受着的折磨,她却只有在门外看着。

就像孙小和阿飞在等李寻欢时一样。

可是他们还有两个人。

在上官金虹的密室外,那扇门是铁铸的,无论谁也不开。

现在她面的这扇门,她随时都可以闯去,却偏偏不敢闯去。

她绝不能让叶开分心。

她实在希望面的这扇门,也是扇不开的铁门,那样她至少不必再忍受这种“控制自己”的苦。

没有震讽经历过的人,绝对想象不到这种苦有多么可怕。

她简直恨不得能将自己的一双用钉子钉起来。

夜已了。

丁灵琳还在等,整个人都已因“等待”而崩溃,悲哀的是,她竟不知自己是在等什么?

她等的也许只不过是叶开的

想到上官小仙的机智和武功,她实在不知叶开能有几分机会活着走出来。

所以在这扇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连心跳都已止。

直到她又看见叶开。

叶开看来很疲倦,但却是活着的。

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丁灵琳看着他,眼泪终于慢慢地流了下来——当然是欢喜的泪。

欢喜时也和悲哀时一样,除了流泪外,什么话都说不出,什么事都不能做,甚至连都不能

“上官小仙呢?”

过了很久,她才能问出这句话。

回答只有三个字:“她败了。”

她败了。

这是多么简单的三个字。

决定胜负,也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

但是又有谁能想象,这一刹那的张和辞讥

这一刹那对江湖的影响,又是何等巨。

一刹那!

一刀!

那一闪的刀光,又是何等惊心,何等壮丽?

你甚至不必眼去看,只要去想一想,你的呼都不顿。

可是丁灵琳并没有想。

所有的一切事,对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叶开还活着。

只要叶开还活着,她就已心意足了。

门里还有哭泣声,人是不会哭的。

上官小仙还没有

叶开的刀,本不是杀人的刀。

他让她活下去,是不是因为他知她以已不会再是和以同样的一个上官小仙了?

——宽恕远比报复更伟大。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句话对叶开是不适用的。

他用的是小李飞刀。

这种刀的量是,不是恨。

上官小仙是不是也能懂得这理?

丁灵琳也没有再问,因为现在她心里只有,没有恨,她正在看着叶开的眼睛……

生命如此美好,情如此奇妙,一个人若还不能忘记仇恨,岂非愚蠢得很?

《小李飞刀3:九月鹰飞》完

相关情节请看《小李飞刀4:天涯·明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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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文集·小李飞刀(全9册)

古龙文集·小李飞刀(全9册)

作者:古龙
类型:其他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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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0-08-30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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