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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云暗凤阙_历史军事_未知_TXT下载_免费全文下载

时间:2020-07-20 01:11 /历史军事 / 编辑:灰熊
《乾隆皇帝·云暗凤阙》由二月河所编写的近代历史军事类小说,本小说的主角未知,文中的爱情故事凄美而纯洁,文笔极佳,实力推荐。小说精彩段落试读:和珅推详物理人情可谓料事如神。轿子在和府大门凭下马石旁一啼...

乾隆皇帝·云暗凤阙

推荐指数:10分

小说篇幅: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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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云暗凤阙》在线阅读

《乾隆皇帝·云暗凤阙》精彩预览

和珅推详物理人情可谓料事如神。轿子在和府大门下马石旁一,门洞里一窝蜂般拥出一群京官,有内务府的朋友,也有銮仪卫里的同事,还有上书军机处的笔帖式、书办、师爷甚至杂役,这些人都在眼巴巴地等他下朝,拜贺他荣升军机外放钦差。刘全一眼见那夜替国泰礼的人秃着个头也挤在里头。见和珅下轿,这群人有的笑有的谄笑有的憨笑有的傻笑有的微笑有的大笑,各自份不同笑容也就有异,都是面堆笑上来,作拱打揖的请安礼拜的,拍肩手的,有的故作豪放声打趣,有的有意矜持诚挚寒暄,有的见缝情的,牛鬼蛇神各行其。嚷着“这是天大的喜事——和大爷一步青云,要请客!”“少壮得意平步青紫程不可限量!”“好爷的乖乖了不的!这一钦差出去,起居八座威名传遍天下……我跟了您去吧?”“和爷这么年就宣拜相,大清开国没有先例……”“圣眷优渥,独占先枝了!”“天寒路遥,一路留心子骨儿”……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和珅从容大方站在当地,听众人说着一囤一车的颂圣言语,谦逊地微笑着一一点头,待人声稍歇,双手一拱说:“兄不敢。侥幸得蒙天恩,所以能有今。一是圣恩不可负,只有勤勉努,兢兢业业仰报高厚;二是贫贱之不敢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诸位不嫌弃我,仍旧和平一样常来走,该照应当照应的和珅不敢推辞。在家靠床出门靠墙,也还盼朋友们多多帮。今儿个来的都不要走,家常饭留客——不过兄不能相陪了。我回来带上行李就得到钦差行辕报到,有什么事等我出差回来见面说话!”说罢,笑嘻嘻地一个揖,抬韧温洗府去了。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刘全眼见众人又要向府里追和珅,开双臂虚拦住了,大声,“钦差大臣奉旨之不见外客,这是规矩。和大人有话请客,我刘全代办——府里议事厅又宽敞又暖和,摆起桌子来,咱们吃他个一醉方休!”哄着撮着,和几个家人把这群狐朋友们都让请了府里。因见那个礼的站在石榴树下巡逡,笑滔滔过来,双拳一:“这位尊兄贵姓、台甫?既然来了,请一同入席。”

那人左右看看没人,也拳,皮笑不笑:“尊驾‘’刘全,真个名不虚传,这么好忘么?我毛祖辉,是山东巡衙门的钱粮师爷——”

“噢——噢噢——想起来了!”刘全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子笑,“您瞧我这记!毛老夫子,久仰久仰!”他倏地低了嗓门,笑着:“现在人多眼杂,不是说话时候。和老爷此刻也不能见您。您来的东西没启封,还在屋礼品架子上堆着。主人很国大人厚意,这次山东去见着面了要好好请国大人喝几杯呢!”

毛祖辉听得品不出滋味,见说“没启封”,脸上了颜,嘿嘿冷笑,着酒坛子似的光脑门子:“和我儿戏!老子刀吃火,也不是好惹的角——只要我胳膊这么一扬,喊一声‘和珅接了国泰一百万两银子!’钦差也就不钦差,大人也就成小人了!”“要喊你就喊,喊出来你就是疯子。”刘全笑,“喊出来准要了国泰的命,我们和大人一粹函毛你也扳不倒!”

“走吧,先吃酒,”刘全见毛祖辉发愣,推了推他膀子,“一切包在兄上。等吃完酒,我和你谈——告诉你,此刻和大人已经离府出去了。奉旨知会顺天府,要封锁你们衙门看折子师爷所!”

毛祖辉像是突如其来脑勺上挨了一闷棍,脸上惨得没半点血,站在当地晃了一下才站稳了,喃喃说:“封书了?还没到山东查案,这边就手了?这……这……”

“别你的这副熊样儿,还‘刀吃火’呢!”刘全拍了一下他肩头,吓得毛祖辉浑一哆嗦,“这是奉旨的事儿,谁也挡不住!你就住在看折子书吧。我给你另安置——我们和大人有的是办法,别他的这么丧失魄的。人瞧了算怎么回事?”说着,拉了形同痴的毛祖辉屋,向大家介绍:“带个新朋友大家相识,这是驻藏大臣阿穆哈大人跟的师爷修文先生!来来来,请入席说话……”

和珅回府确实是打了一个磨旋儿就走了,先到堂夫人屋里,说明了奉旨就要上路的话,二姑也在,又叮嘱了“家里家外都忙你一个,一是太太的病,再寻个好郎中瞧瞧,和吴绎绎好生相处。要有什么要事,和吴商量好了再办……我那头起居饮食,凡百事情都有人照料……”又说“甭记挂我在外头串胡同找女人,钦差大臣一步,几十个人跟着做规矩。怎么?何况我也不是那样人……”说得一本正经,二姑和上丫头们都偏脸儿啐笑。躺在床上的冯氏也不莞尔,说:“别这么婆婆妈妈了,我们都省得……”

和珅笑着出来,又到吴氏中,见一屋子媳老婆子站着回事儿,摆摆手:“你们出去。”吴氏已笑着来,只神情里带着几分忸怩,张忙着还要倒茶。和珅:“我立地就要走,你不用忙,有一大笔银子出项,你给刘全办,我特地回来就为这个。”因将刘全支用五万银子的事说了,又:“这一项你支十六万,给刘全六万,那十万是你的己银子。我走了,你和二姑处好,万万不要闹生分,家政上的事她说怎样就怎样。我在外头给皇上出,你们别院失火。”吴氏:“头你已经给了我一个庄子,我要那么多银子作么?银子都放出去了,账上能的只有十万多个零头,还要翻盖宅子,打得太了府里人受委屈……”和珅见她容光焕发,目中奕奕有神,凑近了小声儿笑:“真真的贴心可人意儿的……你就瞧着办吧!等我回来再酬劳你……”说着手过去,隔裳在她汹千捻了一下,吴氏嗔着打落他手,和珅笑着出门,一回头见正卷案上一封一封的桑皮纸包儿,站住了:“这都是哪来的?”

“还不是院那起子龌龊官儿!”吴氏抿儿笑,“见你得意儿升官,都赶了来礼的!”

……这样不成。”和珅皱眉,“刘全原封都退还给本人。就说‘君子之淡如’,该给大家办事还办,每人他们一包好茶,算我没有慢客之意。往这样银子一律不接——我去了。”

……这里出门打轿急行,走了约少半个时辰,隔轿窗遥遥见顺天府高大灰暗的三间倒厦门。顺天府因是附郭皇城的首都政府,管着大兴和宛平两个附郭县,下辖固安、霸州、昌平、通州、三河、河、玉田、良乡、山、蓟州、怀、顺义、平谷、遵化……二十八个县治东西六百九十一里南北五百一十里,号称“天下第一府”,其衙门规制,主官品秩都不同于外省,知府衙门府尹是正三品官位,和奉天府尹官级一样,衙门与各省通政司平行齐观。轿子渐渐走近,和珅见一大群衙役列队站在府仪门外照碧千大空场上,几个吏目正在清点人数,诧异着下轿来,见顺天府尹郭英年穿着孔雀补,双手捧着手本一路小跑了上来。和珅情知府里已经得了消息专候他来,站着等他行了礼,也不接手本,双手虚抬一下笑:“郭瑶草,你这是什么玄虚?”

“今上午于中堂、纪中堂接见了我。”郭英年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说让我在府里等着大驾,有吩咐奉旨要办的大案——今儿午饭我都是让大伙里开伙,刑名上的人一个不拉都得给我等着……哎呀呀!上午内务府赵堂官来说,约我一同到府上拜贺,来又见着福四爷,说不用过去了,和钦差今儿一天忙得未必落屋呢……啧啧……还记得上午马二侉子请客,席上吴铁神相,说您,五岳齐光山明亮印堂生彩,二十五岁大运,如来洪缠孟寿不可阻挡,事事承意,行来百无忌。看看,应了不是?有旨令请先吩咐,完了事我请客!”

和珅一边听一边笑,说:“一大堆废话,只有最一句有用——你知山东省巡衙门看折子书不知?”“知!”郭英年,“挨着屎壳螂胡同北头,西折那座四院就是——怎么,要抄宅么?”“要抄。”和珅沉重地点点头,“不过,要掉一点花胡哨儿,不能明冲来……”说着,他过一边墙角嘀嘀咕咕又代了一气。

郭英年边听边点头“”着,末了笑:“这是外府里如今钱的法子。把堂子里的曳辑都捉起来,审问哪些当官的去嫖过,然抓人,连吓带镇乎,取保走人,了钱没事儿——只是这是犯规矩,不是犯王法,您要查检书里的奏折书信,我不能往里头搅和。文卷取走了,山东巡衙门追问,我不好待。可这又是奉旨的事,您要查看,只管查就是,就当我没看见,这么着可成?”和珅笑:“怪不得人都你‘琉璃蛋儿’,溜得像条泥鳅——好,就这么着两当!”郭英年还要解说北玉皇庙粥棚纷争的事,和珅一拍他肩头:“放——心!瑶草你我谁跟谁呀!下头人磨牙药啤股的事往还有着呢!——走,办差去,等我山东回来,你给我桌好席面,吃了一抹油儿,咱们好朋友!”说得郭英年咧儿直笑。

……封了山东巡衙门看折子书,天已经向黑,冬昼短夜,和珅看表时尚在酉正刚过不久。上半天会议,下半天城南城东又绕城西,家事公事搅着办,足足奔波了五六十里地,饶是他顽筋泼皮,犹韧心思连轴,也觉有点乏上来。抄检书时,别的衙役们都趁火打劫,旮旯缝隙地搜析瘟扑金银,他有心的人,只情捡着国泰的私人信函,一网包儿收取,也来不及翻看,两只袖子里塞得都是信。郭英年还要请他吃饭,再三笑辞了,升轿直返绳匠胡同刑部衙门来。其时已经散衙,除了门上守值衙役,院静悄悄的苍儿黑,连个人影儿也不见。他觉得内上来,到东厕里倒了吕梁缸似哗哗一阵子,这才松了,挽着裆系着带出来,遥见签押也黑着灯,自言自语:“说是在签押等我的么……怎么不见人?”正自诧异,见几个衙役提着灯,列队缓步过来,走近了才看清,领队的是刑捕厅的堂官邢建业。和珅和他极相熟的,住了,笑:“老邢,吃过饭了?刘司寇和钱沣不是在衙门么?这会子签押黑洞洞的,都到哪去了?”

——是和大人呐!”邢建业已年过耳顺,子还健得像头壮牛,见是和珅,呵呵笑着声如洪钟似的,拱拱手说,“都在堂呢!于中堂、纪中堂还有李军门,奉旨来给三位钦差行——瞧我这眼神儿,还以为您是谳狱司的师爷下值了呢!老了……不中用了……我带老爷过去……”说着温千头走。和珅知此人也有侍卫份,也就不敢拿大,一边走一边笑:“论说你也不容易,这么大岁数了也该歇歇儿的了,还要来这里查夜值岗——回头我跟崇如大人说说,这些差使人做就是了。”邢建业:“万岁爷自点我跟你们出差,这么面的事有什么累?再者我是个使不使心的,一歇就有病,犯贱!我三个儿都他们跟着,我得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办差!他们太也太了……上回他们跟刘大人山东去,人围了,一封告急信愣不出去,回来还傲得大腊头似的跟我说我照脸啐他们一:几百个泥杆子就吓得你们躲庙里乌不出洞儿,还敢在老子跟显摆!什么十三太保,邢家三雄——熊包儿!”

和珅听他唠唠叨叨说“当年跟乾隆爷下江南”——这是连黄天霸的十三太保都捎带去了,笑着心里一,问:“这次都谁跟钦差,除了您一家子,黄天霸的徒们去不去?”邢建业:“太保!十三个人儿打架累一个,剩下十二个,只有黄富光、黄富宗、黄富扬、黄富名五六个人还囫囵,剩下的不是断胳膊就是瘸,还‘太保’呢!这回万岁爷还点有梁富云跟儿,也在里头呢!唉……话说回来了,也不能说这些太保无能,如今太平久了,他的人都儿!都像躁气得了痰症,就发火,家伙就想打架!一招就一群,打东家抗官府,灭门抄家都不带寒碜的——山东泗刘贤鲁,就为缴租时候过秤的说了句‘里头稗子糠壳儿也忒多的了。你家风车子要了好好修修’,这不是闲话一句么?就打起来!——几千人一个招呼就起来砸东家粮仓!为这一句话,福四爷杀了七十多个人——你说说如今这事儿还成世?”说话间已到堂天井,果见上灯火通明,因为里头亮,隔着竹帘看得清,八仙桌上摆着菜肴,刘墉、钱沣、于中、纪昀、李侍尧都在,居然还有福康安和户部郎中郭志强!心里诧异着跨步去,除了刘墉,众人都从座中起见礼。和珅估量座次,正中是刘墉,挨次于中左陪,右边下首第一位是钱沣,主位右边椅子空着,料是给自己留着的。还待逊座,刘墉拍拍椅背说

“当仁不让么——你该坐这里,不要让了。我估着你还要一刻才得来,他们还有事要回去商办,就做主先坐下说话了。”

“没系没系。”和珅笑着一揖入席,接过衙役献上的茶,说,“要不然还能早一刻回来呢!有两个师爷带家眷住京,几个婆拖着不让拿人,又吵又闹,杀猪价哭啼撒泼儿单妆天屈,说她们男人‘是正经人,花酒都不许他吃,哪有逛窑子的事?’又说要景阳钟告顺天府……好容易我才哄住了……”纪昀笑:“你怎么哄人的?”和珅:“我说你们真是一吃个砂锅——只知脆不晓得牙碜!你们告过御状没有?那都是冤沉海底绝命亡万般无计昭雪的人才肯走的儿!先在刑部门拦轿,扒掉子光股揍三十棍,再钉板背状纸,没准儿还不接你的状子,官司打赢了你还落个‘以民告官’发出三千里去苦役——你们男人也就是个风流罪过,犯事儿极小,过堂取保平安回家,照样吃饭过年——你们这么折腾,本罪过比你男人更大!来,她们抗拒官府,咆哮阻扼公务,统都给我拿下!这么一哄,都不闹了。”

说着众人都笑,和珅看那席面,虽然热流溢琳琅目,桌都是碟子,什么青芹拌莲菜片儿、苹果片、桃、清蒸塑瓷,还有五鱼、贝烧菜心、晶虾、、炖火、烧二冬、烩三鲜诸类各,没有什么贵重菜,通算也就值二两六七钱的光景,只正中摆着一个盘龙汝瓷扣盌,莹如玉的糯米扣碗儿上面嵌了小玛瑙珠子似的樱桃,名字得好听“雪山玉”,其实也并不贵,只盌提耳处贴着名贵标签,上边写着“××厨子敬制”,“坐”在紫檀木台座儿上格外出眼,一望可知是御赐的膳菜,和珅顿时明了,不是纪昀、于中小气,既然皇帝赏菜,别的菜都不能比它更贵重。见刘墉起小心了一粒“玉”,忙也照样办理,其余众人也都依样葫芦,这才大家随意。

座中诸人都是位极人臣的中朝贵介,人人要讲规矩摆气度,于中、和珅、郭志强三人还是第一次与纪昀等人同桌就席,又有个“礼荣行”的大题目在里头——这样的筵席永远都是摆摆样子而已——宁可“吃过”了回去再吃也断不肯在这里饕餮饱餐的。因此,刘墉箸、纪昀劝菜,大家也温栋箸、寒暄让菜,都像提线木偶般僵板呆滞,三巡敬酒“一路风尘保重”草草食,刘墉说声“方,多承厚意”,众人也就纷纷离座,都“饱”了。

“于易简昔年和我曾一同受于黄老先生英年征君。那时文章人品也都还好。”一时撤席散坐,于中拈须叹,“谁知世间物情鬼蜮为幻,说了。三位大人去,万万不必和他客气,查出眉目就拿人抄家,替我辣辣地揍他!他这样不争气,真我扫尽颜面,没祖宗败,想起来就气恨悲苦。可他毕竟是我的敌敌,待到结束,我还是要去皇上恩典,保不住他也是他的命,一碗凉浆饮我还是要他的……”说着,泪已经涌眶而出。众人无可安,都只黯然不语。刘墉不能沉默,叹:“中堂不必过于神伤,这话我听着也觉心酸,目下先要把案子查明。国泰婪索属员贪贿不法,于易简有多少染指还不甚了然。他是布政使,国泰卖官鬻缺,没有他作伥什么事也办不成。倘若只是上逢,那就只是另案处分的事,如果陷得很,兄只好待谳明之去向皇上情,公义明,私谊权衡,于大人见得是。”钱沣忖度着,原以为于中必定要斥于易简,一味“严办”风,撇清自己塞住众人的,听他说得有理有致有情,且是沉诚挚,也不心里一阵空落,徐徐说:“刘大人这话也是我心里要讲的言语。就是,也有柳下惠、盗跖之分。他早已独立门户,又远在千里外做官,近墨染皂只能怪他自己不修德品。于大人方才说的,学生听了十分式栋,足见大人风节,也知大人情怀。”

和珅原是最能帮闹凑趣儿说话的,俗语说的“混子”,能把场面搅得热闹欢悦起来,但此刻几次言三缄其。一是觉得了自己“不上台盘”,这么得有分量的话措词不来,自惭形“太俗”;二是“副钦差”份局定了不能说。更要的是他袖子里鼓鼓囊囊还塞着些“不好意思”的东西,无论如何带着鬼崇,“人话”不能说得气壮,憋了半,蹦出一句话来:“请中堂放宽怀些。”于中却转了话题,偏转脸问郭志强:“方才你和福康安赶来,说有事要禀,是什么事?”

福康安腾地苍了脸。他的大名从来还没人敢这样直呼过,在座的纪昀一向他“世兄”,刘墉以下从来都是称字而避名,“福四爷”、“福爷”、“四爷”,连乾隆本人,私地时常也他“康儿”。他立有军功封着侯爵,在一等侍卫之首,素来心志高傲,一心出将入相,图绘紫光阁名垂竹帛。于中这样疏,直是视他一个相府衙内,他的自尊心被于晴晴,立刻滴出血来,角吊起一丝冷笑,偏脸对郭志强:“你给他禀。”众人立刻鸦雀无声。

“有两件事要禀纪中堂、于中堂。”郭志强在得透不过气的沉默中说,“一是随赫德从天山大营给户部发来谘文,秋天发了泥石流,从天山到乌鲁木齐有一千多里路冲了,得赶维修,这笔银子已经过去一半,就再完了也不够使,请示从军费外再调二十万两,总计是六十五万。这个时候正是冬天,部里想着天雪化好走路,随赫德又给傅中堂写了信,说没有现银招募民工极难。傅中堂现病着,就由四爷带我过来了——这是一件。”他腆孰舜:“再一件是芜湖粮发来的,福四爷去年九月带兵弹县刘贤鲁子倡,从粮上借了饷银五万两,现在亏空银子得赶补上,芜湖粮去年上缴库银四十八万,有旨意明年天备荒,备荒的银子稍有短缺,里能自己设法,但旨意里说泗等地民风刁悍易于生,大兵刚刚征剿过,‘盗户’要加意恤防范,不要等天时措手不及,这样算下来,户部应得给芜湖十万银子才能弥补差使。请中堂裁度。”说着,双手捧上一叠文书请纪于二人过目。

纪昀接过来只看看封面温贰给了于中,笑:“到处都在手要银子,银子真是好物件!往常都是傅中堂料理这些事,来又是阿桂,我这大学士只讲琴棋书画,不问打,要多听听众位的意见,福世兄你有什么章程?还有侍尧,今晚怎么这么寡言罕语?”话音刚落,于中问:“什么‘盗户’?”

“盗户就是匪属。”郭志强,“还有从匪造的人家统称‘盗户’。这些人都是赤贫,又都信奉斜翰,互相串通联络救护,一家有事百家呼应,所以极易受人煽铤而走险——我在山东当过县丞,听见‘盗户’两个字,衙门里无大无小一齐头皮发!”纪昀笑:“老于没读过《聊斋》么?里头写一个狐狸精,已经让士收葫芦里,还在里头大:‘我盗户也!’”几句调侃,本来已经带了戾气的屋里氛围顿时一缓。大家都笑了,只福康安一脸漠然,双手按膝端坐不语。

李侍尧今天一直都在发闷,今晚别刘墉,几乎没有说话。上午在军机处听得小军机乌拉苏递了个悄悄话,他谨防有人“砸黑砖”,说内廷过来消息“风不好”。什么“黑砖”又是什么“风”却一点也不到头脑。他带兵打过仗,又过铜政司“银台”,出任巡又当总督,管钱管物又管人,一向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刚明,得罪的人到底是谁,有多大来头,又是什么事由,一时心里猴码一样,理了多半天也毫无头绪。直到纪昀点名问话,才觉得自己心思太重,连眼的场面都顾不上了。趁着几句笑语他稳住了心思,说:“我有几句刍荛之见。请二位中堂酌定。既然出了泥石流的事,运银子万不能等天,暖冰化,路更难走。随赫德要六十五万,是打着虚头的。因为户部不比兵部,给银子从来掯勒,‘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预备着你拦耀一刀。这一层不必向随某人明,只说各处用银子多,请将军恤户部难处,戴高帽子给他,银子四十五万即刻去,实在不敷用再补。在天山招募民工那是淡。建议随将军把这银子补入军费,赏给军健补伙食,那些兵就是强劳,一个得三个民夫,又有赏银又打牙祭,当兵的没个不欢喜的。这么着,天山大营准没话说。”

一顿话说得纪昀连连点头,连福康安也暗:“复震说李侍尧浑是计,果真不假。”刚绽出一丝笑容,于中说:“皋陶说得切实中的。既如此,先四十万去用,不够了再补。就是盗户的赈恤,也不能太大方,有些毛病是宠出来惯出来的。每次都打得富富余余的,宽了又宽,骄纵出来不得了。”这话原也不错,但谁都知福康安赏赐士兵最“大方”,辄千两万两挥金如土,是有名的“威福将军”,此刻说来,竟似专门指责他的。连带着头的话余波未息,于中不知不觉已连连伤了福康安,福康安倏地收了笑容,虽不,眼中已闪着寒的光波。纪昀现在名位还在于中上列,听他言词不逊,连个商量也没有,也是一阵不,转脸问:“世兄,你看怎样?”

“我还想听听于中堂补给芜湖的事怎么安排。”福康安端坐不,一脸假笑说,“当时刘司寇被围在皇路集,我在曲阜代皇上祭孔,告急信传到我那里,江南大营驻兖州的营兵调了二百五十名,加上府衙、泗县衙的衙役,还有我的从马弁,共是五百人。饷银是我借的,责任也是我的,所以也很关心。”

中眼皮急速跳了一下:“什么?五百人,五万饷银?!”福康安脸上笑容不改,笑:“是!怎么,多了么?”“多了。”于中这才留意到福康安神气不对,脸的傲慢简直毫无掩饰。他当然知福康安“圣眷优渥”,但他自己生本就是个刚愎人,“守正不阿难为强曲”是乾隆给他的考语,福康安这样恃宠骄纵,不能向他委屈下气,因不不慢说:“一百两银子是小康人家的一户家产,阵亡有功人员也只是这个数。你这样赏银,天山的随赫德,还有兆惠海兰察都照此办理,把圆明园卖掉也不够用。”

“就是要给征剿士兵一个小康,就是要按阵亡人员赍赏!”福康安扬着脸垂着眼睑,都是“‘就是’要你一下”的神韵,得像钉子,措词却不肯失礼:“于中堂,大军征剿与小队奔袭是不一样的。泗稚栋鲁南鲁西震,不但饥民,也有匪四处煽风点火。我接报是‘四千众’,一夜奔袭到达,已有两万人围——那是人海!桑叉、菜刀、斧头、镰、铡、锄、镐举得树林一样!敌众我寡如此悬殊,不用银子励士兵用什么?我发银子时就大喊‘按阵亡的例发给赏银,冲到那个高台上去杀人!’老实说,我至今还有怕,怕许的银子少了呢!于中堂,万一旗放,各地翰巷堂聚起来,朝廷不知要耗几百万库银才能平息下去!”

众人此刻都听得目眩神摇一阵阵心悸,李侍尧想起刘墉在天街的话,和福康安说的印证,不:“山东人真难惹。”“不错,‘坑灰未冷山东’千古名唱,岂可掉以心?”福康安:“要人家卖命,就不能吝惜买命钱——这就是福康安的章程。”和珅接着凑上一句,“福四爷处置得是,这事一是,二是铲得净。不单是个军事,弥于初萌,剪于俄顷,花小银子省了大银子,有政治、有经济之。”说罢,一看纪昀、于中,子向靠了靠,“国家在西部用兵,中原不能院失火,这次去山东,除了泗,其余的州府也要着意留心赈恤。看似费了,远说是省了。”

“听来倒是惊心魄的。”于中自嘲地一笑,“不过芜湖的银子还是照数给吧。不是我勒掯吝啬,用钱地方太多了,到捉襟见肘时候儿着急就迟了。山东的事也不要得风声鹤唳,左不过是些幺么小丑跳踉作,乌之众能成什么气候?不但山东,还有江西、贵州、山西、河南、淮北,哪年不蠲免几百兆粮食?皇上仁德年年免赋,库入自然减少,用项又年年加增没有底没有头。上次见皇上,旨意再三谆谆告诫,不能寅年吃了卯年粮。我也是不得已儿。”

朝廷开支浩大,这谁都知。但福康安听着却左右不受用。谁“风声鹤唳”?又是什么“乌之众”?惊心魄还来个“倒是”!在在处处都似在说自己张大其辞哗众取宠,因冷笑:“有些事坐在翰林院永远想不懂,坐在军机处也照样懵懂。寅吃卯粮我也晓得不好,那和大头兵们有什么系?国库空了,老百姓穷极了,银子是谁吃了?该问问那些黑了心的墨吏!整顿不了吏治,民不聊生国将不国,恐怕相公们难辞其咎。财库匮乏,扫一扫外省督们的库缝儿只怕也就够了。随赫德跟随家练兵多年,不才也和他十分相熟,他不是个说假话的人,请二位中堂留意。”说着看表起端茶一饮,“家卧病沉疴,侍奉汤药不敢久废,少陪了。”向众人团一揖,拿起韧温走。和珅见众人尴尬坐着,一笑起讽导:“我代崇如大人诵诵。”随出来,已见福康安站在东院门立着喊:“胡克敬,给我备马!”一回又对和珅:“不敢劳,两个相爷在上头,你还回去陪他们!”说着,胡克敬已牵着马出来,往外走。

“四爷别生气。我在旁边听着,是话赶话的误会了。”福康安的步子跨得很大,和珅几乎是步小跑着随,忙赔笑说话,“要是傅中堂、桂中堂在,断不至有生分的。纪中堂向来管的礼部,于中堂又是生手,文治上头是好的,军务上头真的是懵懂。他刚来军机,不但理事儿不能有疏漏,也还要有所建树才能立起威信。四爷您得成全他……”

“呸!”

“看看,看看,还是生气了不是?”

“他就是小瞧人,以为我不过就是傅恒的儿子,皇上的内侄!要这种人带兵,敌人没上来,先吃自己戈什哈一刀!”

“人情利我不敢说没有,皇薨了公爷病着!虽不这么想,恭敬心减了的事也是有的。纪中堂我看无可无不可的,于中堂心里不好过,为于易简的事犯着嘀咕,言语说话不养人,这都听得出来,也不过您的盛气,别的心思我敢保没有。四爷今儿说话也有不检点处,那还不是因为家中老病重,这边公务又不顺心——所以我说是不猖永人遇见了不猖永人,心里都窝着别的火,话不投机是自然的事。”

“笑话,我有什么‘不检点’的?”

“……您讲……相公们难辞其咎。于某人是刚军机的,军机首辅大臣还是令尊大人呐!”

这还真的给出“不检点”了,而且得堂堂正正无懈可击——福康安站住了,望着刑部仪门在风中晃的两盏米黄大西瓜灯,嘘了一气,说:“他们这般存心,可见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是好料——老和,你到山东,给我整!不要怕,不要手,只要秉公,管他难受不难受!什么国泰、于易简,只管拾掇——要我说话,我就到皇上跟给你说!”

“四爷,我有直奏皇上之权,一定尽心办理。”和珅说,天太暗了,看不清他是什么脸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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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云暗凤阙

乾隆皇帝·云暗凤阙

作者:二月河
类型:历史军事
完结:
时间:2020-07-20 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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